第444章 讲稿

    夜深了。
    顾家大院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院子墙根底下的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单调而绵长。
    顾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军事简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放得很轻。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里屋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晕。
    叶蓁在书桌前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面前的稿纸揉了三团,扔在脚边的藤编纸篓里,堆得冒了尖。
    第一稿太学术,满篇都是术语和数据,她自己看著都觉得枯燥;
    第二稿太空泛,全是大道理,像报纸上的社论,乾巴巴的没有血肉;
    第三稿太说教,写到一半她自己都烦了,把钢笔一撂,揉成纸团。
    顾錚放下简报,起身走到纸篓边,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
    上面字跡有些凌乱,只有几行字能勉强辨认出来:医学的本质是科学与人文的结合……医者需具备精湛技术与悲悯情怀……
    他把纸团重新揉好,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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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屋传来一声嘆息,很轻,隔著门板几乎听不见。
    顾錚走过去,推开门。
    叶蓁靠在椅背上,一手揉著眉心,另一只手里的稿纸在指尖微微打著颤。
    “还不睡?”
    叶蓁没抬头:“嗯。”
    顾錚走到她身边,直接抽走她手里握著的钢笔,隨手搁在笔架上。
    “写不出来就別硬憋著,睡觉去。”
    叶蓁抬眼看他,眼底已经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
    顾錚看著她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二十岁的时候,最想听到什么?”
    叶蓁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有一瞬的茫然。
    “二十岁?”
    “嗯。”
    叶蓁没回答。
    她盯著桌角的绿罩檯灯,暖黄的灯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小点。
    二十岁。
    前世那个时候她还在医学院读大二,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熬夜背厚厚的解剖图谱熬到流鼻血。有一次上局部解剖课,教授让她们亲手分离一具大体老师的血管,她握著止血钳的手抖得厉害,整整抖了一节课。
    下课后,那位白髮苍苍的老教授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话。
    “怕吗?”
    她点头。
    老教授说:“记住你今天怕的感觉。以后上了手术台,你要永远记得,刀下躺著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標本。”
    那句话她记了十几年。
    直到后来她自己站上主刀位,亲手拿起柳叶刀,才真正明白那句话到底有多重。
    叶蓁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她坐直身子,把面前那几张废纸推开,从抽屉里重新抽出一沓崭新的红格稿纸。
    顾錚没再打扰她,转身去灶房冲了一杯热牛奶端回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叶蓁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连带著胃里都暖和了。
    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没有半点犹豫。
    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錚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写,没凑过去看內容。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叶蓁搁笔,合上笔帽。
    她把稿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一行涂改的痕跡都没有,字跡乾净利落。
    “写完了?”
    “还没有。”
    顾錚探身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到最上面那行字。
    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占了半张纸的宽度。
    【先爱人类,再重技艺。】
    后面还跟著一行外语小字。
    sir william osler.
    顾錚没去深究那是谁的名字,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像极了叶蓁本人的风骨。
    “饿不饿?”他问,“我去下碗掛麵?”
    叶蓁摇头,把稿纸整整齐齐叠好,夹进一本硬皮笔记本里。
    “你先去睡吧。”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顾錚站在原地看著她。
    “你不睡?”
    “写完了就睡。”
    顾錚盯著她看了两秒,忽然长臂一伸,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叶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顾錚!你干什么?”
    “抱媳妇儿睡觉。”顾錚稳稳地抱著她,大步往臥室走,“叶大专家明天要是顶著两个黑眼圈出门,丟的可是我顾家的脸。”
    “你放我下来。”
    “不放。”
    “顾錚!”
    “嗯,我在。”
    臥室的门被他用脚踹开,又用脚跟一勾关上。
    灯灭了。
    ……
    第二天白天,叶蓁並没有待在家里继续修改讲稿。
    上午九点,她让顾錚开著吉普车,去了一趟北京郊区的昌平县医院。
    那是一家条件很差的基层医院,门诊楼只有两层灰砖房,墙皮大片大片地斑驳脱落,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叶蓁穿著便装,戴著口罩,在走廊里走得很慢。
    她看著门诊大厅里,挤在掉漆的长条木椅上候诊的病人;看著住院部拥挤的走廊里,加出来的一张张军绿色行军床;看著收费窗口前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却因为十几块钱医药费凑不够而急得直掉眼泪的一家人。
    在儿科门诊外,她停住了脚步。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农村母亲抱著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大概三四岁,烧得小脸通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蔫蔫地趴在母亲肩上直喘气。
    叶蓁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很久。
    顾錚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半句没催。
    回城的路上,叶蓁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顾錚也没多问,只是把车开得更平稳了些。
    快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叶蓁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明天该说什么了。”
    顾錚转头看了她一眼。
    叶蓁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上,声音很轻,却透著股磐石般的定力。
    “我知道那些学生想听什么,也知道这个时代缺什么了。”
    晚饭后,叶蓁重新坐到书桌前。
    这一次,她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写完了一页半的讲座提纲。
    字跡依然利落,没有一处涂改。
    写完后,她合上笔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顾錚从背后凑过来,下巴自然地搁在她肩膀上。
    “写完了?”
    “嗯。”
    “让我看看。”
    叶蓁把笔记本递给他。
    顾錚接过来,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和昨天那行不一样了。
    这一行写的是:
    【医学是一门艺术,它的传播方式是爱。】
    后面同样跟著一行外文。
    theodor billroth.
    顾錚没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稳稳地递还给叶蓁。
    “明天几点去北医大?”
    “九点。”
    “我送你。”
    叶蓁接过笔记本,仔细夹进军绿色手提包里。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回家一趟不容易,你在家陪爷爷奶奶聊聊天。”
    顾錚挑了挑眉。
    “北医大离这儿可不近,你打算怎么去?骑那辆二八大槓?”
    叶蓁想了想。
    “挤公共汽车。”
    “叶蓁同志。”顾錚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看著她,“你现在可是全球心血管专家委员会的创始委员,世卫组织总干事亲自给你授勋的医学泰斗,你打算去挤104路公共汽车做讲座?”
    叶蓁被他这副腔调逗笑了。
    “那你想怎样?”
    “我开吉普车送你到校门口。”顾錚理直气壮地安排,“然后我进去,坐最后一排。”
    叶蓁转头看著他。
    “你去干什么?”
    “听课啊。”顾錚答得理所当然,“我媳妇儿上台讲课,我这个当丈夫的,不得去镇镇场子?”
    叶蓁摇摇头,懒得再跟他爭辩。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关掉檯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叶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著浓郁的槐花香涌进来,凉丝丝的。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