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一去,山高路远。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声响起,仿佛有一头猛虎在匣中咆哮。
    一把造型古朴的横刀静静躺在黄绸之上。
    刀身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色,上面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有两个古篆字:
    斩妄
    “这是我年轻时游歷天下所佩之刀。”
    李长安將刀拿起,递给顾青云,“此刀乃墨家大匠用天外陨铁打造,又请法家半圣开过光。专破虚妄,专斩偽君子。”
    “有时候,遇到那些听不懂人话的畜生,或者披著人皮的魔鬼,手里得有刀。”
    “学生,谢恩师赐刀!”
    顾青云双手接过横刀。
    沉。
    但这重量握在手里,却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拔刀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仿佛能切开世间一切虚偽的面纱。
    李长安虽然只是他在官场上的上司,但在顾青云心中,这位看似放荡不羈的大学士,才是真正教会他如何在这个残酷世界立足的引路人。
    “起来吧。”
    李长安把他扶起,“別搞得像生离死別似的。”
    两人走出地牢,重回地面。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刚回到公房,小六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著一份刚刚送达的邸报。
    “大人!顾参赞!大喜事!”
    “兵部尚书亲自批红的公文!顾参赞独创的那个什么……被定为军机要术了!”
    小六激动得语无伦次,“公文上说,要在全大楚的十二路边军,甚至各州府的户房中全面推广!还说这是利在千秋的创举!”
    “哦?”李长安接过公文扫了一眼,扔给顾青云,“瞧瞧,你的名声现在可不仅仅是在文坛了。在那些管钱粮的官吏眼中,你就是活財神。”
    顾青云看著那份公文,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没想到,前世枯燥的会计学,在这个世界竟然能產生如此大的影响力。
    “顾青云。”
    李长安站在晨光中,看著这个即將远行的年轻人。
    “你人虽然要走了,但你在幽州留下的东西,那首诗,这把算盘,还有那清理乾净的粮仓。”
    “幽州的百姓和將士,会记住你的。”
    “去吧。”
    李长安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堆酒罈子。
    “去江州,去考个案首回来。要是考不上,这把斩妄刀,我可是要收回来的。”
    顾青云將横刀掛在腰间,对著那个背影深深一揖。
    “学生,定不辱命。”
    走出粮道衙门,顾青云抬头看著渐渐升起的朝阳。
    幽州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手里有刀,心中有数。
    这江州之行,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了。
    北城门外,十里长亭。
    这里是送別的地方,也是无数边关將士踏上不归路的起点。
    今日没有淒悽惨惨戚戚的离別愁绪,只有烈酒入喉的豪迈。
    “干!”
    一只粗糙的大瓷碗被高高举起,碗中的烧刀子酒液激盪,映照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
    叶红鱼今日换上了一套暗红色的制式玄铁重甲。头盔夹在腋下,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就像是一桿蓄势待发的红缨枪。
    在她身后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千人骑兵队,那是她的驍骑营,即將拔营前往两界山最前线。
    顾青云举起手中的酒碗,与她重重一碰。
    “这一去,山高路远。”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个曾在粮仓里和他一起扛石灰,在幽州台上护在他身前的女子,轻声道,“保重。”
    “放心,死不了。”
    叶红鱼仰头將烈酒一饮而尽,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笑容灿烂而张扬,“我是去杀妖的,又不是去送死的。我爹说了,这次如果能在那边守住三个月,就给我升偏將。”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燕。
    战马嘶鸣,喷出一团白气。
    叶红鱼居高临下地看著顾青云,突然解下腰间那把跟隨她多年的短刀,连著刀鞘一起扔了过来。
    顾青云下意识接住。刀鞘上尚带著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把刀送你了。”
    叶红鱼勒住韁绳,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还有……”
    她深深看了顾青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隨即又被身为武將的坚毅所覆盖。
    “顾青云,你好好考你的试,做你的官。等我在前线杀够了妖魔,若是有幸能活著回来……”
    叶红鱼嘴角扬起一抹狂傲的笑:
    “我去给你打一只纯血的虎妖,剥了皮给你做围脖!省得你这身子骨到了冬天就怕冷!”
    “走了!”
    一声清叱,红衣如火,策马扬鞭。
    千骑卷平冈,如同一道红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北方那片灰暗的天空。
    顾青云握著那把短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红鱼,保重。”
    顾青云將短刀別在腰间。
    送走了叶红鱼,顾青云还未回到听风別院,却在巷口看到一辆掛著都察院灯笼的黑色马车停在那里。
    韩哲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裴元。
    “你想清楚了?”
    韩哲的声音冷冷,“跟我回京城,入都察院。以你的资质,加上那把被荀圣意志开过光的量天尺,十年之內,你便是大楚最年轻的法家进士。这不仅是你的前程,也是裴家,甚至法家荀派的期望。”
    这对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诱惑。
    裴元腰间掛著那把漆黑的铁尺。他低著头,但脊背挺得笔直。
    “回稟大人,学生想清楚了。”
    裴元坚定的说:“京城虽好,但那是庙堂之高。法在朝堂之上,往往变成了权术的博弈,变成了妥协的工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韩哲,看向正缓缓走来的顾青云。
    “学生想去江湖之远,想去看看这世间最真实的人心与罪恶。”
    “顾兄。”
    裴元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跟著他,不管是贪官污吏,还是妖魔鬼怪,总能遇到最棘手的案子。那才是磨礪我这把量天尺最好的磨刀石。”
    韩哲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顾青云。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