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硕鼠现行!

    宴席上的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那张散发著宝光的《咏柳》,此刻正被徐子谦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
    顾长风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但看著顾青云腰间那块李长安的玉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风骨吗?”
    顾青云环视四周,目光並未在顾长风身上停留,而是如鹰隼般扫过了席间几个面色惨白的宾客。
    那是李长安给他的名单上的人。
    负责仓储的王主事,此刻正哆嗦著手去端酒杯,酒水洒了一袖子都浑然不觉;负责运输的马掌柜,眼神飘忽,额头上全是冷汗,根本不敢与顾青云对视。
    “王大人,您的手在抖?”
    顾青云突然开口,嘴角噙著意味深长的笑,“是在怕这秋风太冷,还是怕那三十万石的烂帐……”
    “报——!!”
    一声悽厉的嘶吼打破了顾府的死寂。
    只见一名浑身烟燻火燎的衙役跌跌撞撞地衝进水榭,连鞋都跑丟了一只。
    “大、大事不好了!城北三號粮仓……走水了!”
    “什么?!”
    在场眾人皆是大惊。
    王主事听到这话,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诡异地泛起一丝红润,那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而顾长风和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烧了好啊。
    烧了,就是死无对证。
    “火势如何?”顾青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火……火被巡防营扑灭了,但是……”衙役带著哭腔,“为了灭火,用了大量的水龙。那仓里存的可是叶驍骑急著要运往前线的精米啊!现在全泡了汤,这天热未退,怕是明天就要发霉变质了!”
    王主事假惺惺地拍著大腿哭嚎,“哎呀!这是天灾啊!顾参赞,这可不是下官不想查帐,是老天爷不让查啊!这批粮毁了,帐也就……没法对了。”
    “闭嘴。”
    顾青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假意惋惜的宗族嘴脸,直接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宽大官袍,露出里面的贴身短打,对著徐子谦吼道:
    “带上锦盒,走!”
    ……
    城北的三號粮仓黑烟滚滚,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潮湿发酵的酸臭味。
    顾青云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数百名民夫正垂头丧气地看著那些还在滴水的粮袋。
    而在粮仓门口,一抹红色的身影正提著鞭子,杀气腾腾地逼向一个跪在地上的库官。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叶红鱼双眼通红,手中的火红软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
    “我的兵在拒北城等著吃饭,你们给我一堆水泡的烂米?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那库官嚇得尿了裤子,只会磕头:“叶校尉饶命!这是走水……是意外啊!”
    “意外?”叶红鱼冷笑,正要挥鞭。
    “住手。”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红鱼回头,只见顾青云满头大汗地站在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衫,全无平日里的书生架子。
    “顾青云?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叶红鱼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善。
    “我来救粮。”
    顾青云鬆开手,大步走进湿漉漉的粮仓。他伸手抓起一把大米,捏了捏。表面湿滑,但米芯还是硬的。
    “还有救。”
    “怎么救?”叶红鱼皱眉,“这么多粮,就算现在摊开晒,这阴沉的天气,没个三五天干不了。到时候早发霉了。”
    “谁说一定要靠太阳晒?”
    顾青云转过身,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徐子谦!”顾青云大喝。
    “在!”
    “去,把城北所有的石灰铺子都给我买空!我要生石灰!越多越好!”
    “再去找木匠,把粮仓的四面窗户全部拆了,在通风口架起风箱!”
    “生石灰?”叶红鱼愣住了,“你要把粮食用石灰醃了?那还能吃吗?”
    顾青云没有解释,直接挽起袖子,亲自搬起一袋生石灰,“不想你的兵饿死,就让你的人听我指挥!快!”
    看著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案首,此刻像个苦力一样扛著石灰包衝进粮仓,叶红鱼咬了咬牙。
    “听他的!驍骑营全体都有!卸甲!搬石灰!”
    半个时辰后。
    原本潮湿闷热的粮仓內,景象大变。
    成吨的生石灰被装在透气的麻袋里,整齐地堆叠在粮堆的空隙中。
    cao + h?o = ca(oh)?+热量。
    在这个化学反应下,空气中的水分被疯狂吸附。同时,石灰遇水產生的热量,配合风箱製造的强对流,让整个粮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烘乾机。
    原本湿漉漉的地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
    那些即將发霉的大米,表面的水分被迅速带走。
    “神了……”
    一名老库工摸著乾燥的米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没用火烤,没用日晒,这就……干了?”
    叶红鱼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满脸石灰粉的顾青云。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书生,比她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翰林学士,都要顺眼一万倍。
    “顾青云。”叶红鱼走过去,递给他一块乾净的帕子,“谢了。”
    顾青云接过帕子隨意擦了擦脸,神色却依然冷峻。
    “別急著谢。粮是救回来了,但这火……可不是意外。”
    他指了指粮仓角落里的一处焦痕,“起火点在通风口,用的是不易察觉的磷粉。而且,烧的正好是帐面上亏空的那一批新粮。这是想毁尸灭跡,顺便把旧帐做平。”
    叶红鱼眼神一凛,杀气再起:“谁干的?”
    “那人应该还没走远,或者……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想確认粮食是不是真的毁了。”
    顾青云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那是小雨折的纸鹤,上面附著一丝顾青云能感应到的道家灵性。
    在来之前,他偷偷从被烧毁的窗框上,取了一抹残留的磷粉气息,抹在了纸鹤上。
    “去。”
    顾青云背对著眾人,借著身体的遮挡,轻轻在纸鹤头上一点。
    並没有人注意到,那只纸鹤仿佛活了过来,扑棱了一下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出了粮仓。
    它径直飞向了围观的人群中,一个穿著普通更夫衣服的身影。
    顾青云眼中寒光一闪,手指猛地指向那人。
    “叶校尉,那个更夫,抓活的!”
    “好!”
    叶红鱼根本不需要理由,她信任顾青云的判断。红影一闪,如同猎豹扑食。
    那更夫见状大惊,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身上爆发出武道七品的血气,想要拼死一搏。
    “找死!”
    叶红鱼冷哼一声,长鞭如龙,捲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扯。
    “咔嚓!”
    骨裂声响起,更夫惨叫倒地。
    顾青云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惊恐的纵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