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路向北!

    马车赶在暴雨落下前,衝进了一座破败的庙宇院落。
    这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庙门塌了一半,匾额也掉在地上,隱约可见土地正神四个字。
    在这个儒道独尊的世界,除了圣庙和朝廷敕封的正神,其他的乡野小神都被视为淫祀,受到打压,渐渐失去了香火,神力消散。
    进入破庙,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个泥塑的身子。院子里杂草丛生,透著一股阴森气。
    “大哥……这里凉颼颼的。”小雨缩了缩脖子,怀里紧紧抱著那只纸鹤。
    顾青云心中一动。小雨是道灵体,对环境最敏感。
    “別怕。”
    顾青云从怀里摸出那张杏坛纸,轻轻贴在心口,感受著那股温热的锋芒,隨即从车上取下一盏风灯掛在门口。
    “浩然气,避百邪。”
    他轻声念了一句,將自身那种读书人的正气散发出来。周围那种阴冷的窥视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顾青云眉头微皱。
    砰!
    破庙的门被撞开。
    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显得颇为狼狈。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顾青云平静的目光。
    两人都是一愣。
    “是你?”
    “裴元?”
    裴元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青云。
    他看了一眼那辆豪华的大马车,又看了看正在煮粥的顾有德和玩纸鹤的小雨,嘴角抽搐了一下。
    “顾案首,你这是去赴任,还是去踏青?”
    裴元解下背上的长剑,找了个离火堆远点的角落坐下,神色依旧冷淡,但眼神中透著一丝疲惫。
    顾青云递给他一碗热粥,“家在身边,心即安处。裴兄也是去幽州?”
    裴元接过粥,迟疑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暖流下肚,脸色缓和了几分。
    “我是去刑房报到。”裴元简短地回答,“本想骑快马赶路,谁知这鬼天气……而且,这地方不太平。”
    他放下碗,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这座破庙,“刚才在路上,我感觉有东西一直跟著我。”
    “东西?”徐子谦嚇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什、什么东西?裴公子你別嚇人啊!”
    裴元冷哼一声,手按在剑柄上:“怨灵,或者是魅妖。这附近曾经是古战场,阴气重。”
    话音刚落。
    呜——
    一阵悽厉的风声穿过破庙的窗欞,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紧接著,一个幽幽的女声,夹杂在风雨声中,似有似无地飘了进来。
    “君去时……陌上花开……君归时……雪满天山……”
    那声音淒婉哀怨,唱的是楚地的小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针一样,刺入人的耳膜,让人心神摇曳,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落泪的悲伤感。
    “妖孽!”
    裴元眼中厉色一闪,“鏘”的一声拔出长剑。
    那剑身漆黑,上面刻著法家的律令铭文,散发著一股严刑峻法的肃杀之气。
    “扰乱心神,必定是魅妖!看我斩了它!”
    裴元起身就要衝出门去。
    “慢著。”
    顾青云伸手拦住了他。
    “你拦我?”裴元眉头紧锁,“顾青云,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遇到这种邪祟,当以雷霆手段灭杀,否则必生祸患!”
    “是不是邪祟,还不一定。”
    顾青云侧耳倾听著那歌声。
    作为汉语言文学的学生,他对这种带有敘事性的歌谣有著本能的敏感。
    “这歌词里,没有杀意,只有……等待。”
    顾青云闭上眼,他的感知比裴元更加细腻。他只感觉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等待?哼,鬼话连篇!”裴元不屑道,“妖魔最擅蛊惑人心。你若是怕了,就护著你家人待在里面,我去去就来!”
    说完,裴元推开顾青云,冲入雨幕之中。
    “大哥……”小雨有些害怕地拉了拉顾青云的衣角,“那个姐姐……好像在哭。”
    “姐姐?”顾青云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能看见?”
    “嗯。”小雨指了指庙外的一棵老槐树,“她穿著红衣服,一直站在那里看这边,手里还拿著一双鞋。”
    拿著鞋。
    顾青云心中一震。
    “子谦,照看好爷爷和小雨。我去看看。”
    顾青云抓起一把油纸伞,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入雨中。
    老槐树下。
    裴元手中的法剑正散发著黑光,死死指著树下那个半透明的红色虚影。
    “还不现形!受死!”
    裴元大喝一声,正要挥剑斩下。
    “住手!”
    顾青云撑著伞,挡在了剑锋之前。
    “顾青云!你疯了?!”裴元强行收住剑势,气急败坏,“那是鬼!你护著鬼?”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对那个红衣虚影。
    近距离看,那確实是一个女子的魂魄。她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她好像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首歌谣,怀里紧紧抱著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你是……在等人吗?”
    顾青云声音温和,用了一种平等的对话口吻。
    那女鬼听到这声音,空洞的眼神竟然有了一丝聚焦。
    “等……夫君……”她喃喃自语,“他说……花开就回来……鞋做好了……他脚大……怕磨……”
    裴元愣住了。
    他手中的剑垂了下来。法家讲究法不容情,但也讲究实事求是。这女鬼身上的怨气虽然重,但確实没有血煞之气,说明她没害过人。
    “这是地缚灵。”顾青云嘆了口气,“应该是多年前死在这里的军属。她的执念不是害人,而是送鞋。”
    “那又如何?”裴元冷冷道,“人鬼殊途。她滯留人间,若不超度或者斩杀,迟早会化为厉鬼害人。这是大楚律例。”
    “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青云看著那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灵魂,“她等了一辈子,死后还要被斩杀,这世道,对她太不公。”
    “你想怎么做?”裴元皱眉。
    顾青云將伞柄递给裴元,“帮我撑伞。”
    裴元下意识地接过伞,一脸懵逼:我堂堂法家传人,给你个童生撑伞?
    顾青云腾出手来,面对女鬼。
    “你要等的人,或许回不来了。但我可以让你看见他。”
    顾青云並指如剑,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了一首诗安魂诗。
    前世唐代诗人陈陶的《陇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