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笨鸟先飞,教化之光!

    夜色渐深,顾家小院的门板刚合上没多久,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叩响。
    “谁呀?”顾有德正在院子里收拾那只被燉了的老母鸡留下的鸡毛,打算做个鸡毛掸子。
    “顾爷爷,是……是我,徐子谦。”
    门一开,只见徐子谦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死死护著一个蓝布包裹的竹篮子,脸上带著还没褪去的傻笑。
    “顾师兄在吗?我……我来给师兄送点东西!”
    顾有德乐了,这傻小子从下午放榜开始就疯疯癲癲的:“在屋里看书呢,快进来。”
    徐子谦进了屋,像献宝一样把篮子放在方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个青皮的大鸭蛋,还有一小坛自家醃的咸菜。
    “顾师兄,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徐子谦挠著头,脸红得像猴屁股,“家里穷,没啥好东西。但这咸鸭蛋是我娘亲手醃的,流油呢!”
    顾青云放下手中的《九章算术》,看著那一篮子带著泥土气息的鸭蛋,心头一暖。
    在这个势利的世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徐子谦虽然钝感,但这颗赤子之心,比什么金银都珍贵。
    “既然是婶婶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顾青云没有推辞,笑著招呼,“正好晚上粥煮多了,一起吃点?”
    “哎!好嘞!”徐子谦也不客气,他本来就想找机会多跟顾青云待会儿,好多沾沾文气。
    晚饭很简单,白粥配咸菜。但因为有了徐子谦带来的咸鸭蛋,顿时变得丰盛起来。
    徐子谦笨拙地剥开一颗鸭蛋,那蛋白如玉,蛋黄红得流油,沙沙的口感配上热腾腾的白粥,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小心翼翼地把蛋黄中间那一块挑出来,放进顾小雨的碗里。
    “小雨妹妹,吃这个,长个子。”
    顾小雨眨巴著大眼睛甜甜一笑:“谢谢子谦哥哥!”
    顾有德在一旁看著三个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自从儿子儿媳走后,这个家冷清了太久,今晚这灯火可真暖和啊。
    饭后,顾有德带著小雨去院子里玩耍,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备考的读书人。
    油灯如豆,爆出一个灯花。
    徐子谦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著那本翻烂了的《圣言集注》。
    “顾师兄……我虽然这次侥倖拿了甲等,但那是因为贴经死记硬背就能拿分。可过几日的补试,听说要考墨义,还要考算学……”
    徐子谦痛苦地抓著头髮,“算学我还凑合,毕竟家里是卖豆腐的,算帐还会一点。但这墨义……我是真的不开窍啊。”
    所谓的墨义,和经义又有区別。不仅要解释字面意思,还要理清逻辑。
    “比如这句,”徐子谦指著书上的一行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夫子讲了一百遍,说是做人要诚实。但我写在卷子上,总是被批言之无物,文章混乱。”
    顾青云看了一眼那行字,微微一笑。
    “子谦,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就是在教你別撒谎?”
    “难道不是吗?”徐子谦瞪大眼睛。
    “是,也不全是。”
    顾青云拿起一根蘸了清水的毛笔,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
    “你之所以被批文章混乱,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推导过程。逻辑不通,文气不顺。”
    “逻辑?”徐子谦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看著。”顾青云指著第一个圈,“我们用一种新的法子来解这道题。”
    “大前提:真正的智慧,是清晰地界定自己认知的边界。”
    “小前提:承认不知,便是划清了这个边界,不再混沌。”
    “所以,敢於承认无知,本身就是一种已经確立了认知边界的智慧。”
    顾青云看著徐子谦,循循善诱:“你以前只会写做人要诚实,那是道德呼吁,是虚的。但如果你写认知边界之確立,乃智慧之始,这便是逻辑,是实的。”
    徐子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原本那句始终觉得隔著一层纱的话,突然变得立体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名为智慧的城池,以前他在城外乱转,现在顾青云直接给了他一把钥匙。
    “界定边界……认知之始……”
    徐子谦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顾青云突然感觉眉心微微一热。
    脑海深处,那座残破的文宫上断裂的石柱,竟然长出了一寸崭新的玉质石基!
    “这是……”顾青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系统化的知识传授,竟然能產生如此异象!这可比隨意点拨的教化之功强多了。
    “看来,我这辈子的路,註定是要当个好老师了。”顾青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看著眼前这个还在傻乐的笨鸟学生,眼神变得越发慈祥。
    这哪里是笨鸟,这分明是他的经验包……哦不,是得意门生啊!
    “好了,懂了就行。”顾青云收敛心神,“墨义其实就是把古人的话,用严密的逻辑重新说一遍。接下来几天,我教你几个通用的逻辑模板,只要套进去,哪怕出彩很难,但拿个乙上绝对没问题。”
    “谢谢师兄!师兄大恩大德,子谦没齿难忘!”徐子谦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
    就在两人沉浸在学术探討中时。
    另一边的书桌角落里。
    顾小雨正趴在那里,手里摆弄著几张顾青云练字写废了的草稿纸。
    小丫头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无聊。
    她將一张涂满了墨团的纸折了几下,那是一只青蛙的形状。
    “跳呀,跳呀。”顾小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纸青蛙的屁股。
    平日里,这种纸青蛙只能被手指弹出去。
    但今天,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隨著顾小雨指尖一点灵光闪过。
    “呱。”
    一声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响起。
    那只纸青蛙后腿一蹬,自己往前跳了一大截!足足有半尺远!
    顾小雨眼睛一亮,捂著嘴偷笑,又戳了一下。
    “呱。”
    纸青蛙又跳了一下,这次直接跳进了旁边的笔洗里,墨水把纸浸透,青蛙这才瘫软下去,不动了。
    “呀,淹死了。”顾小雨有些惋惜地撇撇嘴。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正讲得眉飞色舞的徐子谦完全没有注意。
    但顾青云余光却捕捉到了那诡异的一跳。
    他讲课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那个被墨水染黑的笔洗,心中却是一凛。
    那是……赋予死物以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