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白骨岭

    “根基稳固,灵光內蕴,神识凝练几如实质。小子,你这三日坐关,收穫当真不小啊。”
    怪物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美玉被精心雕琢出第一缕光华时的讚嘆。
    但林凡心神何其敏锐,几乎在那讚嘆响起的瞬间,便捕捉到了其深处一丝极淡,极隱晦的探究之意。
    玄冥上人的意念微微波动,似乎在更仔细地“感知”林凡体內那圆融流转、浑然一体的气息。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中的疑惑真切了几分:
    “不过,老夫真是越发好奇了。依我观气之术所见,你原本的灵根,不过是五行庞杂、彼此掣肘、修炼事倍功半的偽灵根。这等根基,按常理而言,能侥倖踏入开脉境已是邀天之倖,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中期瓶颈。便是心志再坚,机缘再好,也绝难打破先天桎梏。何以……何以你竟能有今日这般气象?”
    他顿了顿,意念在林凡周身,尤其是丹田气海处“流连”,仿佛要透过那圆融的表象,看清最深处的本源。
    “灵力精纯凝练,远超同阶。神识强度,更是直逼铸灵境修士。幽冥水精与玄阴心火固然是天地奇物,但若根基太差,强行融合的下场只能是爆体而亡,绝无可能如你这般,非但成功融合,竟似还反过来以之为资粮,弥补、甚至升华了部分根基?”
    老怪物的声音带著真正的,千年阅歷也难解的困惑:
    “莫非……在你得到那缕玄冥真水本源,遇到老夫之前,还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真正逆天改命的造化?否则,实在说不通啊。”
    山洞內,只有滴水声。
    林凡的神色,从始至终未有丝毫变化。
    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的目光平淡地掠过自己指间,那里戴著一枚触感冰凉、色泽沉黯、毫不起眼的黑色纳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三日未言的乾涩,却依旧平稳清晰。
    如同深山古洞中万古不化的寒冰相互轻叩,不带丝毫情绪波澜:
    “前辈莫非忘了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他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山洞里甚至没有激起回音。
    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味,將那看似隨意、实则可能直指核心的试探,轻轻巧巧却又壁垒分明地挡了回去。
    “不过问彼此隱秘。”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任何被窥探隱私的不悦。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约定,一个底线。
    在这看似紧密合作,实则步步惊心,彼此提防的脆弱关係里。
    保持必要的神秘与距离,是生存的基石。
    透露过多跟脚与秘密,无异於將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在未知的利爪之下。
    玄冥上人需要他这副躯壳和现在的身份去办事,他也需要老怪物的经验和知识来求生、求道,但这並不意味著需要交出全部的自己。
    纳戒中的意念,沉默了一瞬。
    山洞外,恰好一阵稍强的阴风吹过岩缝,发出“呜——”的一声长吟。
    像是某种古老生灵的嘆息,更衬得洞內寂静得有些压抑。
    隨即,玄冥上人发出一声似真似假的乾笑,打破了沉寂。
    “呵呵,倒是老夫多嘴了。”
    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尷尬,倒有几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或许还有一丝被顶撞后瞬息掠过的、难以察觉的阴冷,但很快被掩饰下去。
    “也罢,修士漫漫仙途,谁还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与机缘呢?不问,不问。”
    他话锋一转,变得乾脆利落,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沉默与深入的探究从未发生。
    又恢復了那种指点江山、一切尽在掌握的“前辈高人”姿態。
    “既然你境界已固,状態臻至圆满,灵力圆融,神识饱满,那便无需在此枯洞空耗了。
    动身吧。
    第一步,先去那白骨岭,会一会那所谓的『千面狐』。”
    玄冥上人的意念传递出一幅清晰的精神图景,標註了白骨岭的大致方位,以及千面狐可能活跃的区域特徵。
    “取得它的心头精血,此物是炼製『幻面丹』不可或缺的主材。唯有以此丹改换形貌、骨相、乃至周身灵力气息,你才能换一张能瞒天过海、潜入玄冥道的脸皮。否则,以你如今这副尊容和气息,只怕刚靠近玄冥道山门百里,就会被巡逻弟子盯上,更遑论混入其中,寻找那『寒渊堪舆图』了。”
    林凡静静听完,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情绪表达,只是轻轻頷首。
    他站起身。
    三日静坐,衣衫上落了薄薄一层岩灰。
    隨著他起身的动作,灰尘簌簌而落,露出原本的青色布袍。
    袍子有些旧了,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但穿在他挺拔如松的身上,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的朴素与沉稳。
    没有立刻出洞,他先走到山洞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的小小水洼,承接上方滴落的岩水。
    俯身,双手掬起一捧冰冷清澈的泉水,扑在脸上。
    寒意刺骨,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连续三日闭关带来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縹緲感,被这真实的冰冷迅速驱散。
    他就著泉水,慢慢喝了几口,滋润乾涸的喉咙。
    然后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將有些散乱的髮髻重新束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一丝不苟。
    做完这些,他才迈步,走向洞口。
    洞外,是沉骸骨海亘古不变的、灰濛濛的天光,带著死亡与腐朽气息的风,永无休止地吹拂著这片苍白的大地。
    第一步,白骨岭,千面狐。
    林凡的身影,如同融入岩石阴影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口,向著那片由无数骸骨堆积而成的凶煞之地潜行而去。
    ……
    白骨岭。
    地如其名,甚至,亲眼所见,远比听闻之名更加令人心悸。
    尚未真正踏入其核心区域,只是站在外围一片较高的骨丘上远眺。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混杂著尸骸腐朽、阴煞沉积、以及某种绝望怨念的诡异气息。
    便如同粘稠的潮水,隨著永不止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那气味难以言喻,不仅仅是恶臭,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污染。
    带著冰冷的死亡意味和狂乱的精神杂质,足以让心志不坚的开脉境修士头晕目眩,心神动摇,甚至產生种种恐怖幻象。
    举目望去,视野所及,儘是惨白。
    那不是雪原的洁净之白,而是骨骸歷经岁月风化、煞气侵蚀后,呈现出的一种了无生机、令人望之生寒的惨白。
    巨大不知属於何种上古妖兽的肋骨,如同倾倒的惨白神殿拱柱,斜插在大地之上。
    无数较小的人类或兽类骸骨,层层叠叠,无序地堆积、勾连,形成一片片起伏的、怪石嶙峋的“山岭”。
    有些骸骨保存相对完整,还能看出狰狞的头颅、弯曲的脊椎、张开的指爪。
    更多的则是破碎的骨片、断裂的骨茬,杂乱地镶嵌在一起,构成光怪陆离、扭曲诡异的景象。
    阴风是这里永恆的主旋律。
    它们从骨山的缝隙中钻进钻出,穿过那些空洞的眼眶、肋骨的间隙、破碎的颅腔,发出千奇百怪的声响。
    时而如同万千怨魂在耳边低声啜泣,淒淒切切,催人泪下。
    时而尖利如鬼啸,直刺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时而又是低沉的呜咽,仿佛巨兽垂死的嘆息,迴荡在无边的骨海之中。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无休无止,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著闯入者的心神。
    此地灵气异常稀薄,且驳杂不堪,充斥著浓郁的阴气、死气、煞气。
    寻常修士在此,不仅难以补充灵力,还需时刻消耗法力抵御这些负面气息的侵蚀。
    传闻,这里是上古一处仙魔战场的边缘遗蹟。
    那场惊世大战过去了不知多少万年,余波早已平息。
    但无数强者陨落时爆发的精元、散逸的魂力、不甘的怨念,与大地阴脉结合。
    经年累月,孕育出了这片独特的绝地,滋养出了诸多適应此地环境、以阴煞死气为食、性情凶戾诡异的妖物邪灵。
    除了某些修炼特殊阴邪功法、或急需此地特有材料的修士会鋌而走险外,等閒修士绝不敢轻易踏足,视之为生命禁区。
    林凡將自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龟息术全力运转,心跳变得缓慢而微弱。
    血液流动近乎停滯,体温下降,皮肤表面甚至蒙上了一层与环境相融的、淡淡的灰白死气。
    周身灵力更是內敛于丹田,不露分毫。
    此刻的他,在气息感知上,就像一块在骨海中隨处可见的、冰冷坚硬的顽石,或是一具死去已久、气息散尽的枯骨。
    他依照玄冥上人那千年阅歷积累下的指点,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这条路径並非直线,而是迂迴曲折,充分利用了骨山地形的复杂与阴影的遮蔽。
    身形动了起来。
    没有施展任何华丽的身法,没有激起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脚步落下时。
    都巧妙地点在那些相对稳固的骨块连接处,或是阴影与惨白骨面的交界地带,最大限度减少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