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玄冥上人(四)

    將一只眼睛凑上去,惊恐地向外窥视。
    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
    只见远处那片原本被永恆黑暗笼罩的骨海核心区域,此刻,天变了。
    一道道顏色各异、却都蕴含著令人心悸恐怖灵力的粗大灵光。
    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骤然睁开的,充满暴虐与贪婪的瞳孔。
    在昏暗的海底天际线上骤然亮起,將那片海域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鬼域。
    赤红如地心熔岩喷发,灼热的气浪即使隔著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海水温度的异常上升。
    漆黑如九幽深渊降临,带著吞噬一切的阴冷与死寂。
    湛蓝如万丈海眼倒卷,引动周围暗流疯狂旋转。
    金黄如陨落大日的余暉,带著无坚不摧的锋锐与堂皇。
    縹緲如星云旋转,轨跡难测,变幻莫测……
    黑水坞、幽火门、青木门、玄金阁、冥土派。
    五大势力的標誌性功法与法宝灵光,交相辉映。
    却又彼此疯狂碰撞、倾轧、吞噬,交织成一幅毁灭与混乱的画卷,炫目而致命。
    紧接著,是混杂在一起、穿透重重水域阻隔、依稀传来的喧囂:
    法宝剧烈碰撞產生的、能刺穿耳膜的尖锐爆鸣与金铁交击之声。
    修士怒吼、厉喝、咆哮的残音,夹杂著临死前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以及某种庞大、古老、复杂的阵法禁制,被恐怖力量强行撕裂、寸寸崩塌时。
    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心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破碎的“咔嚓、轰隆”声。
    这一切声音与画面,混杂成一股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力潮汐。
    如同被无形巨兽掀起的深海海啸,以骨海核心为原点,向四面八方疯狂扩。
    所过之处,暗流汹涌,海底泥沙被捲起。
    形成一片片浑浊的帷幕,无数棲息在骸骨中的弱小生物惊慌逃窜,却又瞬间被捲入乱流撕碎。
    原本死寂得能吞噬一切声音与生命的沉骸骨海外围水域,被这可怕的喧囂彻底打破。
    平静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杀机与贪婪。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沸的油锅,炸开了压抑已久的疯狂。
    更让青玉子头皮发麻的是,隨著核心区域大战的爆发。
    无数遁光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財狼群,从沉骸骨海的各个角落、从更外围的水域。
    蜂拥而出,向著那片死亡与机遇並存的战场衝去。
    他看到了黑水坞修士驾驭的玄黑色煞气,凝聚成狰狞的鬼影魔头,在暗流中穿梭。
    看到了幽火门修士周身燃烧的烈焰,將周围海水灼烧得“嗤嗤”作响,气泡翻腾。
    看到了青木门修士撑开的青翠色藤蔓,如同移动的堡垒,席捲沿途一切。
    看到了玄金阁修士散发的刺目金芒,如同人形兵器,蛮横地撕裂水流。
    看到了冥土派修士驾驭的縹緲沙土,轨跡莫测,时隱时现……
    五大宗门,旗帜鲜明,彼此间既有合作,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
    而在这五大势力的洪流之间,更夹杂著数不清的、衣著混杂、气息驳杂的散修,以及一些中小势力的修士。
    他们如同附在巨鯨身上的鮣鱼,眼神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贪婪与疯狂。
    在巨头廝杀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游走,企图捡漏,分一杯羹。
    哪怕只是一点点残羹冷炙,也足以让他们赌上性命。
    零碎的字眼,裹挟在混乱的灵力波动与声浪中。
    断断续续地撞击著青玉子的耳膜,却比惊雷更让他心胆俱寒:
    “……核心禁制……鬆动了,真的鬆动了。”
    “是传承殿,玄冥上人的传承殿现世了。”
    “快,衝进去!別让其他家抢了先机!”
    “拦住他们,传承是我黑水坞的。”
    “放屁,幽火门弟子听令,结阵,杀!”
    “……那边有缺口,散修兄弟们,隨我冲!”
    “滚开,挡我者死!”
    传承殿现世,核心禁制鬆动。
    青玉子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底深渊,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十天前,五大势力联手强攻遗府外围。
    虽造成不小动静,但显然未能真正撼动核心。
    如今,不知是找到了破解关键,还是付出了更大代价,竟真的让禁制出现了鬆动。
    甚至让传说中藏有玄冥上人真正传承的“传承殿”现出了踪跡。
    这意味著,爭夺进入了最惨烈、最白热化的阶段。
    之前或许还只是试探、摩擦、小规模衝突。
    现在,则是真正要刺刀见红,分出生死,决定传承归属的时候了。
    他们这处位於骨海外围、古鯨化石下的临时藏身之所,原本还算安全隱秘。
    可如今,隨著大战全面爆发,无数修士如同蝗虫过境般涌向核心区域。
    这里已不再是风暴眼的边缘,而是被捲入了风暴的最外围。
    隨时可能被路过的、杀红眼的修士发现,隨时可能被战斗的余波波及。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青玉子的脑海。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扫向石缝中央的林凡,这个念头便被硬生生摁了下去,化为更深的焦虑与无力。
    走不了!
    林凡此刻正值衝击关隘、炼化幽冥水精的最后关头,也是最脆弱的时刻。
    外界的任何干扰,尤其是这种级別的、直接作用於灵魂的灵力暴动与喧囂。
    以及因外界剧变而在內心產生的丝毫杂念、惊慌、焦虑。
    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灵力运转瞬间失控,前功尽弃。
    甚至,最坏的结果是灵力逆冲,经脉尽碎,走火入魔,当场身死道消!
    “怎么办?现在叫醒他?不行,强行中断,反噬同样可怕。”
    青玉子心急如焚,额头冷汗涔涔。
    “不叫醒他?难道就在这里等死?等著被路过的修士发现,或者被战斗余波碾成齏粉?”
    就在他进退维谷、焦虑得几乎要抓狂时,石缝內,异变再生。
    或许是外界那混乱狂暴的灵力波动与杀伐气息,对幽冥水精最后那点抵抗意志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与“激励”。
    那枚晶石的挣扎,骤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烈度。
    “嗡,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琉璃即將碎裂的声响,从幽冥水精內部传出。
    晶石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髮丝般的裂纹。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內部那狂暴的星河漩涡旋转速度达到了极致,释放出的幽冥水汽不再稳定输出。
    而是变得断断续续、忽强忽弱,甚至开始反向衝击林凡的经脉。
    林凡的身躯猛地一震。
    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隨即又变得惨白如纸。
    嘴角,一缕刺目的鲜红,缓缓渗出,却又瞬间被周围的低温冻成血晶。
    他闭合的眼瞼之下,眼球在剧烈转动,眉头锁得更紧,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显然,识海內的交锋,也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內外交困,濒临崩溃!
    青玉子看得肝胆俱裂,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难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获得新生希望。
    转眼就要和这位神秘的林前辈一起,无声无息地葬身在这暗无天日的石缝之中?
    不,不能放弃!
    强烈的求生欲,以及对林凡那份复杂的感激与依赖。
    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衝散了青玉子心中的恐慌与绝望。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为他多爭取一息的时间,哪怕只能让这阵法再隱蔽一丝。”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硬拼?
    他这点开脉初期的微末修为,出去就是送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逃?
    带著入定中的林凡,在这混乱的骨海,同样是活靶子。
    唯一的希望,就是这石缝本身,以及林凡布下的隱匿阵法。
    让这里变得更不起眼,更与环境融为一体,避开那些疯狂涌向核心区域的修士的感知。
    他强忍著新生经脉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持续穿刺的微弱刺痛,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
    他回想起林凡布阵时的手法与灵力波动特性,回想起自己这半月来虽然大半时间昏沉。
    却也仔细观察过的阵法节点,更回想起他数十年散修生涯中。
    摸爬滚打、挣扎求存时积累的那些对各类阵法禁制的残存记忆,以及对沉骸骨海这种特殊环境特性的了解。
    散修的日子不好过,想要活得久,除了要狠、要滑,更要有眼力,懂进退,会利用环境。
    青玉子或许天赋不高,但这份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对危险和环境的本能感知与利用能力,却是许多宗门弟子不具备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的刺痛和神魂的疲惫,开始行动。
    他没有动用太多灵力,那会暴露这里的灵力波动。
    他只能以自身微弱的神念为引,小心翼翼地探出石缝,去感应,去引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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