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抓鱼(一)

    黑暗將洞穴內的一切彻底吞噬。
    那是一种不容分说的黑,黑到让人產生错觉。
    空气中瀰漫著岩石的冷冽气息,苔蘚的潮湿霉味。
    还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难以名状的陈旧味道,像是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洞府深处散发出的气味。
    时间在这种绝对寂静与相对安全的矛盾感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绷紧的弓弦上颤抖,充满了不確定的危机。
    洞內狭小空间里,唯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心臟如擂鼓般的跳动声。
    以及洞外远处偶尔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窥伺低吼,提醒著他们危险並未远离。
    那吼声时而低沉如闷雷滚过地面,时而尖锐刮擦岩石。
    忽远忽近,似乎在试探,在搜寻,带著一种捕食者特有的耐心和残忍。
    林凡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粗糙的岩面硌著他的脊背。
    带来清晰而真实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他保持著必要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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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雨柔则紧挨著他,少女柔软的身体在无意识的颤抖。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相握,仿佛这是维繫生命与神智的唯一纽带。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冰冷和汗湿,也能感觉到那纤细手指中传来不肯放鬆的力道。
    最初的几个时辰,是在极致的疲惫,伤痛和高度紧张的精神对抗中度过的。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痛苦,內腑的震盪带来持续的闷痛。
    经脉中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游走穿刺。
    但林凡知道,此刻绝不能沉溺於痛苦,哪怕一丝一毫的鬆懈,都可能让两人万劫不復。
    他强忍著经脉中灼烧般的痛楚和內腑的震盪,將大部分心神沉入气海。
    意识如同潜入深海,穿过一片狼藉的“废墟”。
    那是过度透支灵力,强行催动寂灭剑意留下的惨状。
    原本应该畅通流转灵力的经脉网络,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多处节点堵塞纠缠,灵力流转滯涩无比。
    而在丹田中央,古柳旁那株曾展现神异的白金小树。
    此刻黯淡无光,枝叶低垂,只剩下最核心处一点微弱的白金光源。
    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维持著不灭。
    开始引导著那缕微薄得可怜的白金本源灵力,在破损的经脉中缓缓前行,每一次灵力的细微流动。
    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棱在血管中刮擦,又像是烧红的铁水淌过脆弱的管道。
    “呃……”
    一声闷哼几乎要衝破喉咙,林凡猛地咬紧牙关。
    下唇瞬间被咬破,铁锈味的血腥在口中瀰漫。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
    有些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的酸涩感。
    但他將所有的呻吟,所有的痛呼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平稳的节奏。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软弱的声响,都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引来黑暗中窥伺的猎手。
    慕雨柔紧挨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那陡然僵硬又强迫自己放鬆的肌肉。
    还有两人相握的手心里瞬间涌出的冷汗,都让她明白他正承受著什么。
    她的心揪紧了,一种混合著感激,愧疚和无力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本不必陷入如此绝境。
    她自己同样不好受。
    心脉附近那股阴寒煞气,虽被丹田內古柳旁白金小树自然散发的温润波动暂时压制,但仍在不断衝击著她脆弱的防御。
    每一次煞气翻涌,都让她如坠冰窟。
    仿佛心臟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住,连呼吸都带著冰碴。
    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她紧紧抿著唇,依循著林凡之前低声交代的指引,全力感应著那株神秘小树散发出的微弱波动。
    水系功法赋予她的感知本就细腻柔和,在此刻这种极端环境下,竟成了保命的关键。
    她摒弃所有杂念,家族的追杀,眼下的险境和身体的痛苦。
    对林凡的担忧,將心神沉入一种空灵的境界。
    意识如同化入潺潺溪流,努力捕捉著那缕几乎微不可查带著奇特生机的温润波动。
    然后如同引导涓涓细流,將那份寧静平和的力量。
    缓缓引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损最重的心脉区域,勉强维繫著生机不灭。
    她能感觉到,那煞气极为顽固阴毒,与她的本源灵力几乎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绝非寻常伤势,其中更夹杂著某种恶毒的禁制之力。
    想要彻底根除,绝非易事,眼下只能先求稳定,吊住性命。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安静中失去了刻度。
    或许过了一日,或许仅仅几个时辰,又或许已过去更久。
    当林凡终於勉强修復了连接右臂和脊柱的几条关键脉络,重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能在其中缓慢流转时,他几乎要虚脱过去。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肉体的剧痛折磨,消耗之大远超想像。
    他极其缓慢儘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鬆开了慕雨柔的手。
    在鬆开前,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保持安静,我没事,別担心。
    慕雨柔手指微动,似乎想反握,最终还是顺从地鬆开。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颤抖和冰冷,也能感觉到那份刻意维持的稳定。
    林凡忍著周身如同散架般的刺痛,尤其是稍微动作就牵扯到尚未修復的经脉传来的尖锐痛楚。
    开始以最小的幅度,探索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
    他不敢站起,只能以近乎蠕动的姿势。
    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双膝,在狭窄的空间里极其缓慢地移动。
    洞穴並不深。
    入口处被厚厚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藤蔓和浓密苔藂完全遮蔽,仅容一人勉强匍匐通过。
    內部则稍显开阔,约有丈许见方,形状很不规则。
    顶部高矮不一,最低处需弯腰,最高处也不过一人多高。
    岩壁粗糙冰冷,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跡,摸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纵向纹路和凹凸不平的节理。
    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覆著一层潮湿的细碎砂石。
    空气流通不畅,瀰漫著浓重的土腥味,岩石特有的冷冽气息。
    以及一种岁月沉淀下难以形容的陈腐味道。
    林凡仔细倾听,用残存的神识感应。
    並小心地触摸地面和岩壁,除了他们两人和些许潮湿阴冷的虫豸在缝隙中爬动。
    並未发现其他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跡、毛髮、粪便或爪印。
    这让他稍微鬆了口气,至少暂时,这里是安全的避风港。
    当他摸索到洞穴最深处时,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湿滑冰冷的石壁。
    触感与其他地方的乾燥粗糙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动,屏住呼吸,將耳朵贴近那片石壁底部。
    起初是一片寂静。
    但当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排除自身血液流动和呼吸的声音后。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叮咚”水声。
    如同珍珠落玉盘,细微而清脆地传入耳中。
    有水!
    林凡精神一振。
    有水,就意味著生存下去的起码保障。
    他强忍激动,更加仔细地摸索。
    一股极其细微,寒意刺骨的清冽水流。
    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水量不大,却持续不断。
    水流在下方的岩石上冲刷出一道浅浅的沟槽,最终匯入一个天然形成的,脸盆大小的岩石浅洼中。
    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顺著另一道更细的裂缝,流向洞穴更深处不知名的黑暗。
    更让林凡惊喜到几乎要叫出声的是,当他的手指试探性地地伸入那浅浅的水洼中时。
    指尖触碰到了某种滑腻、冰凉、偶尔微微摆动的活物。
    鱼!
    是鱼!
    他心臟狂跳,动作更加轻柔,缓缓用指尖感受。
    水洼中的鱼不多,大概三五尾,每尾不过手指长短。
    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莹白之色,仿佛是由寒冰精心雕琢而成,在绝对的黑暗中。
    若不是亲手触摸,几乎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
    透过那半透明的身体,能隱约看到纤细的骨骼和微微蠕动的內臟轮廓。
    它们似乎长期生活在这绝对无光的环境中,眼睛已经彻底退化。
    只余下两个微不可查的,顏色更淡的白点。
    行动迟缓,对外界的触碰反应也极为迟钝,只是懒洋洋地摆动一下尾巴。
    但真正让林凡几乎要喜极而泣的,並非仅仅是找到了食物。
    而是当他將一尾小鱼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残存的神识细细感应时。
    清晰地感知到,这奇异的小鱼体內,竟蕴含著一种极其精纯,温和的水属性灵气。
    那灵气冰凉纯净,不带丝毫杂质和暴烈属性。
    如同最上等的灵泉精华,对於他们目前重伤虚弱、经脉千疮百孔、急需温和灵力滋养的身体而言。
    简直是天降甘霖,雪中送炭。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林凡在心中喃喃,几乎要落下泪来。
    绝境之中,这一线生机显得如此珍贵。
    他小心翼翼地用破损,还算乾净的衣袍下摆兜住一尾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