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不速之客(三)

    郭杰眼中精光如电石火般一闪而过,心中已然明了九分。他不再看王腾那张扭曲的脸,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流转著柔和青光的玉简。
    “肃静!”他沉声一喝,將玉简高高扬起,朗声宣道,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整个药园:“奉掌门口諭!通传:宗门冬季大典,十日后於莽荒山脉外围开启!所有开脉境及以下修为弟子,需於三日內往庶务殿登记组队信息,逾期未登记者,视同放弃资格,同时扣除本年一半宗门灵石与丹药供给!”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语气骤然加重,如同铁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另!药园乃宗门根基重地,大典期间正值灵药安然过冬之紧要关头!陈长老虽在闭关,但镇守药园弟子职责重於山!务必勤勉恪守,不得有半点懈怠!违者,无论身份尊卑,执事堂当严惩不贷!”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意有所指地钉在王腾脸上。
    王腾的脸一阵青白交替,郭杰的出现,彻底浇熄了他今日强行逼人组队的念想。他死死盯住林凡,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著毒蛇般的怨毒,无声地传递著“小子走著瞧”的威胁。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对著郭杰勉强拱了拱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郭杰!好,很好!既然执事有命,老哥告退!”他猛地扭头,又看向水梦娇,语气里带著最后的不甘和警告:“水师妹!组队之事,事关前途!还望三思,別被废物蒙了眼!”说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著两个面面相覷的跟班低吼:“走!”三人转身,步伐仓促,背影狼狈地从禁制入口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颳倒几株小草苗。
    直到风雷堂三人彻底消失在禁制之外,药圃里那股沉重的、几乎凝固了的肃杀之气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那些绷紧的灵植们纷纷鬆弛下来,枝叶舒展,只是叶尖依旧微微颤动著,仿佛余悸犹存,如同经歷了一场噩梦。
    水梦娇长长鬆了一口气,拍了拍初具规模的胸脯,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对著郭杰深深一礼,美眸中带著真诚的感激:“多谢郭师弟及时赶到,否则今日……”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郭杰微微摆摆手,冷硬的轮廓缓和了些许:“职责所在,师姐不必多礼。”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告诫,“王腾此人,睚眥必报,且其族中在门內颇有势力。他今日虽碍於门规退去,但日后必不善罢甘休。你和林师弟,尤其要当心。”他的目光隨即转向林凡,探究之色更深。
    他点了点头,留下意味深长的嘱託:“大典在即,鱼龙混杂,风波难免。药园位置紧要,却又相对孤立……你二人务必小心谨慎。若在组队一事上……有什么困扰,可至执事堂寻我。”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阴影,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残留的、属於执事堂特有的刚正气息。
    药园终於彻底回归了寧静。只剩下风吹过万千灵植叶片时发出的、如细浪翻涌般的“沙沙”声,阳光重新温柔地洒落下来。
    水梦娇转过身,明眸皓齿间带著几分困惑和未散的担忧,定定地看著林凡:“喂,呆子……”她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刚才王腾的灵压……你真的……没事?”她可清晰地记得当时药园那股剧烈的、近乎狂暴的灵力波动,以及林凡身上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晦涩气息。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废物”被嚇坏了能解释的。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摊开沾了些泥土的手掌,低头看著掌心纹路。
    在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翠绿光芒像萤火虫般闪烁了一下,又悄然隱去。
    他的丹田深处,那一抹嫩芽状的虚影似乎轻轻摇曳了一下,將一缕试图侵入经脉、带著暴戾和破坏性质的雷灵之力,悄然无声地吞噬、化去。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药园之外,投向山脉深处那片更显莽苍辽阔的原始山林深处。冬季大典的猎场,就在那片冰雪与野兽咆哮之地。
    他的声音很轻,依旧是那副温吞平和的样子,但眼神却异常地清澈、深邃,倒映著药园里勃勃的生机绿意:“师姐,”他轻声开口,“冬天……山里的风,一定很冷吧?那些被圈定了领地、即將迎接猎杀的妖兽……它们窝在洞穴里的时候,会不会……也怕冷啊?”
    水梦娇看著他那副“悲天悯兽”的呆样,再听听他那“不著调”的问题,终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媚如春绽放。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著林凡的额头,佯怒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夕阳的余暉勉强撕裂了天边沉沉的阴云,却怎么也照不进山腰那座雕樑画栋的凉亭。石凳冰得刺骨,王腾却如同內里裹著一座沸腾的熔岩火山。他死死盯著远处药园禁制那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屏障,直到郭杰的身影彻底没入其中、消失不见——就如同他刚才无视王腾的態度一般彻底。
    “砰——!”
    积蓄的无尽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闸口!王腾右掌快如迅影,毫无任何哨的前兆,掌缘裹挟著实质般的风雷锐啸,重重拍在厚重的青冈岩石桌面上!
    嗡!
    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闷响炸开,仿佛巨兽垂死的咆哮!坚硬堪比精铁的桌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呻吟,蛛网般的裂痕剎那间密密麻麻疯狂蔓延,清晰无情地昭示著他濒临崩溃的心绪。碎石粉末簌簌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他几乎被嫉妒和愤怒烧穿的理智线上。
    “郭!杰!!”两个字像是从寒冰地狱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带著淬毒的冰渣。王腾面色青中透紫,额角青筋如同虬龙般疯狂鼓胀、跳动。
    那双平日里精光內敛、自以为智珠在握的眼睛,此刻被难以言喻的巨大羞赧和狂怒点燃,烧得通红,“又是他……又是他!仗著掌门对执事堂的青眼?哼!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我王腾这风雷堂內门弟子的身份是泥巴捏的菩萨?!”
    旁边的跟班李四,那矮瘦的身材、滴溜乱转的小眼睛,此刻全被嚇得凝固了。他佝著腰,像只受惊的虾米,小心翼翼蹭上半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王……王师兄,消……消消气!消消火!不值当!不…不值当啊!那郭杰不过就是个执事堂的弟子,芝麻绿豆……仗点鸡毛当令箭罢了!咱风雷堂可是有副门主坐镇!执事堂算个……”
    “屁!”
    王腾猛地侧头,那燃烧的双眸瞬间冻结,化成了两道淬了万年寒毒的冰棱,狠狠钉在李四脸上!后面几个字被硬生生掐死在李四喉咙深处,他脸上的諂笑僵如石刻,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噤若寒蝉。
    “蠢材!”王腾的声音像是闷雷在喉咙里滚动,嘴角扯起一丝狰狞到极点的嘲讽,“你以为郭杰是路边隨意踩的臭虫?他自身修为已达开脉中期巔峰,离后期仅一步之遥!这届弟子公认的天赋第一!根基扎实,背景清白的像张新纸!更可恨的是——此人做事,滴水不漏!稳得出奇!”
    他心中的怒火如同万头被禁錮的蛮荒凶兽在心房疯狂衝撞、撞击!每一次衝撞都带著郭杰那张毫无波澜、仿佛天生就带著对他不屑的面孔!
    一个衝动的声音在脑子里咆哮:衝下山去!用最狂暴的风雷掌力,把他那张该死的、平静的脸连同那点优越感,一併砸个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到!
    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这匹脱韁的野马!强压!
    衝动行事?那才是正中郭杰下怀!那个偽善的傢伙,正等著自己露出破绽呢!那后果……不仅仅是个丟脸的问题!他王腾,在风雷堂的位置,在宗门內的风评……
    “呼……”
    王腾猛地闭上赤红的双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如同拉紧的风箱,剧烈起伏!他仿佛要將这凉亭里所有的冰寒之气都吸入肺腑,镇压那沸腾的岩浆。
    一息,两息……
    隨著这口长气如毒蛇吐信般缓缓、缓缓地吐出,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那满布怒火的铁青脸色,竟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水般深不可测的平静取代。
    他重新睁开眼,双眸深处不再是狂怒的火,而是幽幽的、带著沼泽底部腐烂气味的寒潭。他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不再是暴戾。
    而是阴鷙,邪异!
    如同一条在幽深洞穴中潜伏了太久的毒蛇,终於精准地锁定了猎物最致命的命门毒腺所在,悄无声息地昂起三角头颅,缓缓、又无比坚定地露出了那闪烁著冰冷幽光的森冷毒牙。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麻的、近乎兴奋的嘶鸣:“呵……郭杰……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蹦吧……使劲蹦躂吧……看你能跳到几时?”
    他的笑声压抑地开始在空旷阴冷的凉亭里迴荡,如同寒夜里枯树上乌鸦的啼鸣,渗入骨髓:“很快……很快他就会知道,有些钉子……不是他想拔,就能拔得掉的!拔错了钉子……”
    他微微眯起眼,那眼神阴冷得像鉤子,精准地扫过两个大气不敢出的跟班——李四抖得更厉害,孙五则眼神闪烁,似乎抓住了点什么苗头。
    “你们……”王腾的指尖缓缓划过石桌上那触目惊心的、仍在蔓延的裂纹边缘,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发白,“……可知道,执事堂里那条疯狗,张元山张老魔,最近在忙活什么『大』事?”
    另一个面相略显精明的跟班孙五,眼皮猛地一跳,脑中灵光乍现,脱口低呼:“师兄是说……张老魔?!是了!外门早就在传,说他为了衝击铸灵境圆满瓶颈,把自己关进了『黑煞洞』日夜苦修!听说……听说万事都备好了,就……就差一味最关键的引子!”
    “呵……”王腾从喉咙深处挤出阴冷的笑声,森然道:“没错!一件……分量足够『沉』,又恰好够资格引动他张老魔全部『兴趣』与……疯狂的东西——”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庚!金!之!魄!”
    “庚金之魄?!”李四倒抽一口凉气,仿佛连空气中的灵气都凝滯了,“难…难道是说郭杰?可张老魔上次衝击御灵境失败,被天劫劈伤灵根,那道恐怖的金属道痕……您是说……”
    王腾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带著某种病態快感地舔过自己有些乾涩的下唇,仿佛已经提前品尝到了计划成功后那无与伦比的报復甘霖。
    视野前方,郭杰那张碍眼的脸孔似乎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年轻、带著点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面庞——林凡!
    他再次咧开嘴,那笑容诡异得让周围的温度又骤降几分,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至於林凡这小子……嘿…嘿嘿嘿……”笑声在凉亭阴冷的空气中迴荡、盘旋,如同死水中的暗流涌动,“我、记、住、他了。这次外门冬季大典,所有新人弟子……都要去莽荒山脉边缘『歷练』……”
    “莽荒山脉啊……”他的声音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毒药的蜜,“多么『美妙』的地方。妖兽横行,毒瘴蔽日,凶兽遗留的禁地多如牛毛……”
    他环顾四周,看著两个被他话语中描绘的“美景”冻得脸色发青的跟班,语气陡然一转,变得轻描淡写,却又透著刺骨的、不容置疑的阴狠:
    “在那种地方,隨便哪个角落里,『不小心』闯入禁地的、或者『意外』遇上发狂凶兽的……”他眼中寒光闪烁,“死那么一两个……不识时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鱼』,不是很『合理』……也很『自然』的事情么?谁又能查得清楚呢?嘿嘿……哈哈哈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