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传授灵药诀(二)

    日头攀高,晒得药园里的泥土蒸腾起微微的白气,空气里瀰漫的草木清气也带上了几分燥热。
    林凡终於浇完了最后几株叶片赤红如火、喜阳耐旱的“赤阳”,直起腰,抹了一把顺著颧骨滑落的汗珠,习惯性地走到木屋前,动作略显僵硬地拿起石阶上那个粗陶温壶,给陈天云手边那个见了底的茶碗续上水。水线平稳,滴水未漏,仿佛经过无数次枯燥的练习。
    陈天云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褐色斑点的手,端起那杯新续上的温水。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腹无意识地、一圈圈摩挲著茶杯粗糙的肌理。他的目光沉沉落下,落在林凡脸上。
    那少年脸上被汗水浸得微红,还掛著几抹乾活时蹭上的泥痕,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挥汗后的疲惫,却有一种奇异的专注力凝固在眼底。
    空气沉静得只剩下远处虫鸣。陈天云喉结微动,乾涩的嘴唇无声开合了一下,最终还是发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持续已久的静謐:“小子,”语调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过来。”
    林凡闻言,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依言向前走近两步,垂手而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幼苗。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带著一丝不安的预感。
    “你……”陈天云顿了顿,眼皮微抬,浑浊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紧紧攫住林凡的视线,拋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无比怪异的问题,“你觉得这些草啊啊石头啊,它们……有感觉吗?”这问题仿佛投入潭水的石子,在寂静的药园里激起无声的波澜。
    林凡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位总是板著脸的“药园阎王”会问出这个。他下意识地扭头,目光投向旁边圃里一丛在微风中轻盈摇曳的“月影兰”。那淡蓝色的瓣薄如蝉翼,在斑驳的光影里流转著柔和的、仿佛蕴藏星光的淡蓝光晕。
    他看著它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时间仿佛被凝固了几息,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极低的声音回答,仿佛怕惊扰了风的耳语:“它们……会疼的。乾渴了,叶子就蔫蔫的,好像……好像累得嘆气。虫子啃咬,整株草茎都会……轻轻地颤慄发抖。还有……它们好像……会呼吸。”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嘆息,几乎被穿过藤蔓的风声瞬间吹散。
    “嗡——”
    陈天云端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震!杯底与石阶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杯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漾开一圈急促而细密的涟漪!
    下一瞬,陈天云猛地抬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半耷拉著的、浑浊的眼睛深处,骤然爆射出两道难以形容的精光!
    如同蛰伏深潭千年的古蛟豁然睁眼,又似暮冬荒原沉睡的鹰隼骤然甦醒!一股无形无质、沉重粘稠、带著岁月沉淀与森然威严的微弱灵压,以老者为中心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滯,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虫鸣都戛然而止!
    林凡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窒!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自脊椎窜起,瞬间爬满四肢百骸!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臟!他茫然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陈天云那双此刻仿佛蕴藏著熊熊烈火、能將灵魂都灼穿的目光!“啊!”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向后趔趄一步,几乎要跌倒在潮湿的青苔上。
    “呼……”
    时间仿佛停滯了几个世纪。一声缓慢、深沉、仿佛要將胸中积鬱尽数吐出的浊气,从陈天云口中长长逸出。他眼中那仿佛能刺破苍穹的精光,如同退潮般慢慢敛去、湮灭,重新被浑浊覆盖,变回了那个行將就木的佝偂老人模样。
    他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覆著粗布衣料的膝盖上无意识地、规律地敲击著,发出“嗒……嗒……嗒……”单调而压抑的轻响,如同某种古老仪式前的倒计时。
    药园再次恢復了声响与流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是漫长的煎熬——陈天云手上的节奏停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沉甸甸的决心,挥了挥手,苍老的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带著点不耐烦的平淡:“罢了!整天就知道浇水、鬆土、捏虫子,能有什么出息?没点灵醒劲儿!”
    他浑浊的视线扫过墙角,语气里多了点嫌弃,“去!把屋里墙角那个落了不知多少年灰的蒲团搬出来。搁到……嗯,就挨著西边那株『地脉紫芝』旁边!”
    西边的『地脉紫芝』?林凡心头一跳,那里可是药园的核心区,灵力最浓,守卫的灵阵也最强。他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只见一株通体流转著深紫色光晕、茎叶如同紫晶玉髓雕琢而成的古老灵芝安静扎根於此,它周围数尺之內,泥土都隱隱泛著金紫色的光泽,空气微微扭曲波动,显示著无形禁制的存在。
    一股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感瀰漫开来。仅仅是靠近几步,身体就像陷入了粘稠的灵液池,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那蒲团黑褐色的外表毫不起眼,却散发著一种与这灵力浓稠之地极为契合的古老苍茫之意。
    “磨蹭什么?快去!”陈天云催促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力。
    林凡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搬这蒲团?他脑海里警铃大作!水梦娇第一日便告诉林凡一条药园铁律,靠近地脉紫芝等同於窃取核心机密!
    轻则鞭笞废功,重则……性命难保!这是陷阱?还是考验?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陈天云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却无法看透一丝端倪。但老药师眼中那曾一闪而逝的锐利精光,又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巨大的內心衝突几乎將林凡撕裂。他想拒绝,却明白违抗陈天云等同於直接放弃在落云门的立足之地,甚至可能招致更严重的惩罚。可是靠近那株紫芝,无异於踏上刀尖!
    最终,一种莫名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压倒了一切。他想起两个月来,陈天云虽然冷淡严厉,却从未有过刻意的刁难。
    那浑浊眼底深处的关切和那声悠长的嘆息……也许,这是一个机遇?
    林凡咬紧牙关,顶著心头巨大的恐惧和如同实质般的灵力威压,一步步挪向那株流光溢彩的地脉紫芝。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脚踝上绑缚著千斤重石。空气里的无形压力越来越强,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撕扯、挤压著他的身体和精神,几乎让他窒息。额角的冷汗匯聚成溪流滑落,滴进脚下的灵土。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得像破了的风箱。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撞击著耳膜。
    当他终於艰难地踏入紫芝外围禁制影响最强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吐信,从紫芝旁茂密的玉髓草叶片下爆射而出!竟是三根细若牛毛、闪烁著幽绿寒光的“蚀魂草针”!这剧毒之物显然是药园防护的一部分,一旦被刺中,顷刻间就能麻痹筋络,腐蚀灵力!林凡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近乎本能地向后猛仰!
    “哧啦!”两道绿光贴著他的面门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他重心不稳,脚后跟踩中一块鬆动的石头,整个人朝后跌倒!
    “不好!”他心中一沉,第三根毒针角度刁钻,已然封死了他落地前的所有退路!幽绿的寒芒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林凡身后丈许外,一直佝偂著身体、仿佛对一切视若无睹的陈天云,那只搭在膝头的、乾枯如老树皮的手指,极其隱蔽地、微微屈弹了一下。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颗原本气势汹汹射向林凡喉头的幽绿草针,在距离他喉咙尚有三寸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隨即,针身上幽绿的光芒迅速黯淡、湮灭,整根针如同失了魂般,轻飘飘地跌落在地,悄无声息。
    仿佛只是微风拂过。
    林凡重重摔在湿软的地上,泥土混杂著药草的清香瞬间灌满口鼻。他惊魂未定,大口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那根落在身旁、已化作凡铁的死针,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下意识地猛地回头看向陈天云。只见老者依旧坐在原地,半眯著眼睛,仿佛对刚才的凶险毫不知情,甚至还微微打了个哈欠,嘴里含糊地咕噥著:“嘖……年纪大了,眼睛了,刚刚是不是有什么闪了一下?这药园小东西就是多……”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岁月带来的倦怠,再找不到丝毫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精光。
    林凡的心臟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看著那张平淡无奇、甚至带著点睏倦的老脸,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无声无息的毒针,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腾,是后怕,是疑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刚才那绝处逢生的瞬间,真的仅仅是……巧合吗?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挣扎著爬起来。
    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静静躺在墙角、落满灰尘的蒲团,它此刻在林凡眼中,已不再仅仅是件死物。它沾染了剧毒的凶险,承载了老者的无声注视,更像是一条通向未知、布满荆棘之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