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昨日重现

    “你看,外面雪下得这么大,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而且,我们俩,好久好久,都没有像这样好好说说话了。阿姨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你以前的房间,王嫂每天都打扫得乾乾净净的,什么东西都给你留著呢。你就当是,回来住一晚,陪陪阿姨,好不好?”
    林婉把姿態放得很低,用最柔软的亲情,编织了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唐樱看著林婉眼中的期盼和恳求,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霍深感觉自己那颗悬著的心,终於重重地落了回去。
    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喜悦,像是涨潮时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他猛地站起身。
    “我上楼了。”
    他丟下这句话,转身,迈开长腿,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上了楼梯。
    他不敢再多留一秒。
    他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那份压抑在心底的狂喜,就会从眼睛里泄露出来,无所遁形。
    回到臥室,关上门,將楼下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霍深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茫茫的白雪。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她答应了。
    她要留下来。
    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住在他的隔壁。
    今晚,他们会呼吸著同一片屋檐下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现在,她就在楼下。
    一个活生生的,带著温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她。
    霍深一夜没睡。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紊乱。
    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天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一会儿是母亲拉著唐樱的手,亲昵地叫著。
    一会儿是父亲带著几分考究的语气,询问她事业的版图。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她点头,答应留宿的那一刻。
    一个轻轻的“好”字。
    像一粒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
    鼻息间,是洗涤剂乾净清爽的味道。
    他却固执地,想要从这味道里,分辨出另一缕不属於自己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霍深从床上坐起来,心口堵得发慌。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唐樱住过的那个房间,窗户黑著。
    她睡了吗?
    睡得安稳吗?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辗转反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会的。
    她早就放下了。
    放得乾乾净净,彻彻底底。
    如今对他,只剩下避之不及的客气和疏离。
    只有他一个人,还陷在亲手挖掘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霍深换上运动服,没有去地下室的健身房。
    他需要一点更刺骨的东西,来浇灭心头那股无名邪火。
    清晨六点半的京城,笼罩在一片纯白与静謐之中。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道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冷空气灌入肺里,又冷又冽,呛得他胸口生疼。
    他沿著熟悉的路线,开始奔跑。
    身体在机械地运动,大脑却一刻也不得安寧。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著脸颊滑落。
    他想用这种极致的疲惫,来麻痹自己。
    可那个女人的身影,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他停下脚步,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白色的雾气从他口中喷出,又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
    回到家,推开那扇沉重的雕木门。
    暖气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唐樱穿著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站在客厅的饮水机旁。
    她大概也是刚起,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优美白皙的脖颈。
    她正小口小口地喝水。
    这个画面,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和重叠。
    他像是回到了许久之前,母亲生日宴的第二天清晨。
    也是这样一个早上。
    他也是晨跑回来,一身汗水,推开家门。
    然后,也是这样,看到了她。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想,她又在耍什么招。
    他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语,去揣测她,去讽刺她。
    “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知道死缠烂打没用,就改走我妈的温情路线了?”
    然后,她举起了手。
    “我,唐樱,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若再主动纠缠霍深,就让我——”
    “眾叛亲离,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那又轻又狠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最好如此。”
    “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她也真的,说到做到。
    可现在,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
    他站在这里,看著她。
    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別。
    铺天盖地的悔恨,像潮水一样,將他整个人淹没。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所有感官都被一种更尖锐,更深刻的悔恨所占据。
    他想听她叫他一声“阿深”,而不是那该死的,客气又疏离的“霍先生”。
    唐樱喝完水,转过身,也看到了他。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隨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而標准的微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霍先生,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像是在跟一个不算太熟的商业伙伴,打著最平常不过的招呼。
    霍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放下水杯,从他面前走过,脚步轻盈地上了楼。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杵在门口的,无足轻重的摆设。
    霍深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忽然觉得,那天她发下的毒誓,真正应验的人,是他。
    他现在,不就是在品尝这种求而不得,肝肠寸断的滋味吗?
    这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