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五十两他必须挣

    夜色深沉,江峰家的院子里,只有几声虫鸣。
    王慧慧的咒骂声早就停了,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夫妻俩谁也没说话,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花。
    江峰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他的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獷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江峰兄弟,在家吗?”
    江峰一愣,抬起头。
    来人是隔壁村的王刚,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头子,一身的腱子肉,脸上还有一道从眉角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那是早年跟野猪王搏命时留下的。
    “王刚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江峰站起身,掐灭了烟锅。
    王刚大步走进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找你商量个大事!”王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江峰旁边的石凳上,开门见山,“老进这外山林子打些兔子野鸡的,没甚意思。我寻思著,再过半个月天就该凉了,咱们得趁现在,进里头的深山,干一票大的!”
    “进深山?”江峰心头一跳。
    稻花村周围这片山,他们这些猎户只敢在外围打转。深山,那是另一个世界。
    里面林子密得连太阳都透不进来,瘴气瀰漫,毒虫遍地。更別说那些成了精的野兽,黑瞎子、吊睛白额虎、甚至还有人说见过磨盘大的巨蟒。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把命丟在了里面,能活著出来的,都得脱层皮。那地方,叫“鬼见愁”。
    王刚看出了江峰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著兴奋又贪婪的光。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我可打听清楚了,前阵子有人在山里头瞧见了一头落单的野山猪,獠牙都快一尺长了!那傢伙一身是宝,猪皮能做甲,猪肉能卖钱,那一对獠牙更是能当药材卖给镇上的大户,少说这个数!”
    王刚伸出了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十两?”江峰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那是往少了说!”王刚嘿嘿一笑,“一头野山猪,够咱们舒舒服服过个肥年了!我这次叫了村里三个好手,再加上你,咱们五个,带上傢伙,小心点,干它一票!干不干,给句痛快话!”
    江峰的心臟“砰砰”狂跳。
    五十两白银,那是什么概念?
    能买多少粮食,能换多少地?別说弟弟那两亩薄田,就是买上十亩良田都绰绰有余!
    可那“鬼见愁”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老婆,有弟弟,万一他折在里面……
    “这事……太险了。王刚大哥,你让我……让我考虑一晚上。”江峰的声音有些乾涩。
    “行!那你可想快点,明天一早就出发,过时不候!”王刚也不多劝,他知道江峰的本事,有他加入,把握能大上三分。他站起身,扛起猎弓,大笑著走了。
    “我等你消息!”
    院子里,又只剩下江峰一个人。
    他看著深邃的夜空,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江峰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但他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想了一夜。
    想到了妻子日益消瘦的脸,想到了米缸里那层浅浅的底,更想到了弟弟那间破屋里多出来的两张嘴。
    阿夜已经废了,指望不上他了。
    可他这个当哥的,不能眼睁睁看著他领著那两个女人去要饭。
    爹娘走得早,留下他们兄弟俩,他得给弟弟留条后路。
    这五十两,他必须去挣。
    他走进屋,王慧慧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默默地看著他。
    她也一夜没睡。
    “慧慧,我……”
    江-峰刚一开口,王慧慧就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你要去?”
    江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准你去!”
    王慧慧猛地从床边衝过来,死死抓住江峰的胳膊。她的眼睛通红,泪水毫无徵兆地就涌了出来。
    “江峰!你是不是疯了!那是鬼见愁!会死人的!你忘了村西头的李瘸子了吗?他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命是捡回来了,可人也废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哭喊著,拳头雨点般落在江峰结实的胸膛上,却没有半分力气。
    江峰没有躲,任由她打著,然后一把將妻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妻子的颈窝,嗅著她发间的味道,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
    “慧慧,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家里快断粮了,阿夜那边……我不能不管。等这个冬天过去,咱们拿了钱,就买几亩好地,再也不进山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王慧慧的哭声一顿,隨即是更汹涌的绝望。
    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哭著,骂著,从骂他不顾家,骂他死脑筋,到最后,只剩下无力的抽泣。
    “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就是想让我当寡妇……”
    最终,她挣开江峰的怀抱,抹了把泪,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
    她找出家里最好的伤药,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又把家里仅剩的几块肉乾全都拿出来,用布袋装好。她找出最结实的麻布,给他缝补加固衣物,一针一线,都像是扎在自己的心上。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埋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又被她飞快地用袖子擦去。
    江峰站在一旁,看著妻子颤抖的肩膀,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