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饭之恩

    江夜一手扛著米袋,一手拎著面和肉,在全村人看败家子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了那间属於他的的茅草屋。
    那块巴掌大的腊肉,被麻绳拴著,在昏黄的日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一股浓郁的咸香混著肉香,勾得墙角下玩泥巴的鼻涕娃猛吸鼻子。
    “肉……肉……”小孩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丟了手里的泥巴,踉踉蹌蹌地跟在江夜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步都不肯落下。
    这香味也飘进了不远处的另一户院子。
    王翠花刚骂完自家的鸡不下蛋,正叉著腰喘气,一股久违的肉香顺著风就飘了过来。她鼻子一抽,那双三角眼立刻就亮了,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当她看到是江夜提著肉,扛著米麵走过去时,那张脸隨即瞬间扭曲起来,嫉妒的火苗从眼里直往外窜。
    “我呸!天杀的败家玩意儿!”
    她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扯著嗓子就骂了起来,也不管江夜听不听得见,仿佛不大声点就宣泄不了心里的那股酸气。
    “刚卖了祖宗的地,就敢这么糟践!买米买面还割肉,这是要把棺材本都吃光啊!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这种不肖子孙!”
    “等著吧,看他能吃几天!等把钱花光了,领著那两个狐狸精一起去喝西北风,饿死街头都没人埋!”
    尖酸刻薄的咒骂声传出老远,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江夜却像是没听见,连头都懒得回。
    跟一个泼妇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档次。他现在心里,只想著那两个在破屋里等著他的绝品鼎炉。
    回到家门口,他抬脚轻轻一推。
    “吱呀——”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屋外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屋內。江夜的脚步,在看清屋里景象的瞬间,微微一顿。
    灶膛里的火还燃著,锅里的热水蒸腾出氤氳的雾气,让这间破败的茅屋多了几分不真切的朦朧感。
    而就在这片朦朧中,站著两个身影。
    仅仅是洗去了满身的污泥,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就仿佛是剥去了尘埃的明珠,绽放出了令人窒息的光华。
    姐妹俩已经洗漱乾净。她们身上穿著江夜那宽大的旧麻衣,打著补丁的衣服套在她们纤弱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衣领大得露出了精致的锁骨,袖子长得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玉般的手指。
    可就是这样不合身的衣服,非但没有减损她们半分顏色,反而更衬得她们身形窈窕,腰肢不盈一握,有种说不出的柔弱与楚楚可怜。
    姐姐白梦夏站在前面,一张標准的鹅蛋脸,洗净之后,肤光胜雪,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远山般的黛眉下,是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带著几分不安和探究望著门口的江夜。
    长长的睫毛微颤,鼻樑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色,因缺水而略显乾涩,却更添一丝脆弱的美感。
    妹妹白梦秋躲在姐姐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她是一张更为精致的瓜子脸,眉眼间尚带著少女的稚气。
    一双眼睛大而圆,像是受惊的小鹿,清澈见底,此刻正怯生生地打量著江夜,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紧张地攥著姐姐的衣角。
    她们就像是两朵被风雨摧残过后,於废墟之上悄然绽放的雪莲,乾净,纯粹,美得惊心动魄。
    饶是江夜见惯了现代社会各种美顏滤镜下的美女,此刻也不由得看呆了一瞬,心跳都漏了半拍。
    绝品!
    系统诚不欺我!
    不过,他也仅仅是愣了一瞬,便迅速收回了目光,神色恢復了淡然。
    他將米袋靠墙放好,把面和肉往破桌上一搁,发出的“砰”的一声,让本就紧张的姐妹俩身子又是一颤。
    江夜没理会她们的反应,挽起袖子,淘米,切肉,动作乾脆利落。
    他先將米下锅,用灶膛里剩下的余温燜著。然后將那块巴掌大的腊肉切了一半,肥瘦分开,先將肥肉下锅,用小火慢慢熬出猪油。
    浓郁的肉香很快隨著“刺啦”一声,在滚烫的铁锅中彻底爆发开来。肥肉被煸炒出金黄的猪油,又將瘦肉放了进去,瘦肉在油中翻滚,香味一层层地叠加,霸道地侵占了茅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顺著墙缝飘了出去。
    “咕……咕咕……”
    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白梦秋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她窘迫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不爭气的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闻到过肉香了。这一路上,吃的都是发霉的乾粮,甚至是草根树皮,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存货,早就被这霸道的香味勾得翻江倒海。
    白梦夏心疼地揽住妹妹,轻轻拍著她的背,看向江夜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复杂。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
    江夜端著一个豁了口的陶碗,从锅里盛出两碗冒著尖的白米饭。那米饭粒粒分明,散发著纯粹的穀物香气。
    他又將炒好的肉片盛进另一个碗里,金黄的肥肉片,酱红的瘦肉片,上面还沾著些许焦香的锅巴,油光鋥亮,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碗白米饭,一碗炒腊肉。
    这就是今晚的全部。
    江夜將碗筷摆在缺了腿的破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还站在墙角的姐妹俩,言简意賅。
    “过来,吃饭。”
    姐妹俩看著桌上的一切,彻底懵了。
    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还有一整碗的肉!
    她们逃亡的这一路,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她们以为自己被这个男人买下,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每日喝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做牛做马。
    可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是连地主家都得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饭菜。
    姐妹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置身梦境。
    江夜没管她们,自顾自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饭,又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肉片,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他的吃相算不上文雅,但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看到他开吃了,白梦秋的肚子叫得更欢了。她不受控制地吞了口口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碗肉,再也挪不开。
    “吃吧,不吃就凉了。”江夜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成了压垮白梦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她再也忍不住,拉著姐姐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坐下。
    她拿起筷子,那双小手,此刻却抖得厉害。她颤抖著,夹起一片离自己最近的肉片,送进了嘴里。
    咸香的滋味,混合著油脂的丰腴,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舌尖涌向四肢百骸。
    “呜……”
    白梦秋再也控制不住,豆大的泪珠毫无徵兆地从眼眶中滚落,一颗接一颗,砸进面前的米饭碗里。
    她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著饭,仿佛要將这一路上的飢饿、恐惧、委屈,全部都隨著这碗饭吞进肚子里。
    看到妹妹哭了,一直强撑著的白梦夏,眼圈也瞬间红了。
    她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肉,而是先给妹妹夹了一筷子,然后才默默地扒了一口白饭。
    米饭的香甜,混著泪水的咸涩,一起滑入喉咙。
    她也哭了,不像妹妹那样出声,只是无声地流著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顿饭,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破败的茅屋里,只有姐妹俩压抑不住的低泣声,和著咀嚼吞咽的声音。
    江夜静静地吃著自己的饭,没有劝,也没有问。
    他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这一碗能让她们活下去的的白米饭。
    等她们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完了,就该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