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题字与条件

    “这本……你没怎么看?”
    王文韜拿起这本深蓝色封皮的书,隨手翻了翻,却发现与另一本不同,这本书里面几乎没什么批註,只有几处折角,所以他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看了,但只看了一遍。”
    江振邦解释道:“这本书是91年出版的嘛,当时我刚读大学,看不太懂。这两年经歷的事多了,再回头去想,懂了,也理解了。虽然没时间再细读一遍,但里面的逻辑框架和核心观点,我都记住了。”
    “哦?”
    王文韜来了兴趣,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你觉得,这本书让你有什么感想呢?
    “我的评价只有八个字:鞭辟入里,极具前瞻。”
    隨后,江振邦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这本书给我的最大震撼,是您用一种结构化的望远镜在观察那个超级大国。您没有被它繁荣的表象迷惑,而是看到了它基因里的病灶。”
    “我认为,您在书中所说的米国种族衝突、阶层固化、家庭解体、政治极化,以及流浪汉、青少年犯罪等一系列社会顽疾,並不会隨著它的经济增长而消失。”
    “相反,在未来二十年,这些问题將进一步加剧,达到我们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步……”
    王文韜的眼神凝住了,他推了推眼镜,身子微微前倾:“你为什么这么认为?说说你的逻辑。”
    江振邦缓缓说道:“因为有两个变量,会加速这个过程。而这两个变量,书里並没有提到。”
    “哪两个?”
    “第一,是技术革命,或者具体点说,是网际网路对社会的顛覆性影响。”
    江振邦也翘起了二郎腿,坐的不那么拘谨了,同时歪头思索道:“在我看来,网际网路就像一个超级放大器,它会把您书中提到的所有对立和撕裂,进行几何倍数的放大,进一步激化米国的內部矛盾。”
    “第二,就是米元和金融体系的全球霸权。这种霸权,一定会诱使米国的经济过度依赖虚擬財富,从而不断侵蚀它赖以为生的工业与创新基础。”
    “当华尔街的精英们动动手指就能收割全球財富时,谁还愿意去干苦哈哈的製造业呢?这將从根基上侵蚀米国的工业基础。產业空心化,一定会导致米国的中產阶级坍塌,贫富差距拉大到极致……”
    “所以我乐观的认为,只要我们不犯顛覆性的错误,我国工业必將在未来三十年全面崛起,缩小两国差距並在部分领域实行反超,我们会在它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对全球產业链进行重构。”
    江振邦话锋一转,补充道:“但我们也必须清醒的认识到,那个庞然大物的自我修復能力也是很强的,这將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一番话讲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沉寂。
    王文韜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国企董事长,仿佛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网际网路……放大效应……”
    王文韜喃喃自语,似乎抓住了某种稍纵即逝的灵感,想了几秒,好奇地问:“你对网际网路,好像很有研究。展开说说,它为什么会成为社会矛盾的放大器?”
    这一刻,提问者与回答者的角色,似乎在不经意间发生了转换。
    江振邦清了清嗓子,从信息茧房、身份政治、精英与大眾的割裂等角度,將后世已经被验证的观点,用九十年代的语言娓娓道来。
    这一聊,就停不下来了。
    两人从网际网路聊到全球化,从金融霸权聊到產业空心化,从联盟解体后的国际新秩序,分析到米国缺乏自我革新动力的原因。
    接著,二人又不可避免的聊到了当前世界上几种主流的意识形態,和民间社会上的各种思潮;新左翼、新自由主义、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与新保守主义……
    王文韜拿出了隨身的小本子,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追问,时而记录下江振邦嘴里蹦出的新鲜词汇。
    江振邦也在拿著本笔记录,两人到底还是论政古今了,当然,江董也做好了准备。
    只谈国外,不谈国內!
    就算谈国內,也只局限於我国古代!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咚咚咚。”
    “王组长,吃饭啦。”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工作人员在提醒,午饭时间到了。
    王文韜这才如梦初醒,他摆了摆手,喊了声:“你们先去吧,不用等我了。”
    江振邦看对方还想和自己聊天,立刻提醒道:“老师,先签名吧…吃完饭咱们再聊?”
    王文韜目光狐疑:“吃完饭你就跑了吧?”
    江振邦立刻保证:“不会不会,只要您发话,我隨叫隨到。”
    王文韜嗯了一声,拿起钢笔,翻开了那本《米国反对米国》。
    这一次,他在扉页上写下了一句饱含深意的话:
    【歷史没有终结,它在注视著我们——与振邦同志共勉。】
    【——王文韜,一九九六年四月於奉阳兴科。】
    江振邦看著这行字,心中感慨万千。
    “歷史终结论”是这几年西方最流行的论调,王文韜写下这句话,既是对西方傲慢的回击,也是对江振邦刚才那番东国必將崛起论断的最高回应。
    “谢谢老师!这本书,我会当传家宝留著。”
    江振邦郑重地收起书。
    王文韜笑:“不至於…对了,我还有一本书,叫《比较政治剖析》,你看没看过?”
    江振邦点头说:“看过了,但书在家里,这次没拿过来,下次有机会把书拿来再向您请教。”
    王文韜欣然应下:“可以啊,咱们现在先去吃饭吧。”
    “您稍等。”
    江振邦將两书收好,见王文韜心情大好,趁热打铁道:“老师,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文韜心情极佳,大手一挥:“只要不违反原则,都好说。”
    “哪能呢!”江振邦赶紧把那个“五一劳动节购物卡”的事儿说了一遍:
    “我们想给兴科集团三千多號职工发个福利,做张购物卡。卡面上缺一句提气的话。我想著,您能不能受累给我们题个字?”
    “……就写『劳动最光荣,兴科集团向每一位辛勤的劳动人民致敬!』这一句话,您看方便吗?”
    王文韜听了陷入沉思,数秒后,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你们集团给员工发购物卡,上面有我的字?这…不太好吧?”
    江振邦立刻劝道:“这有什么不好的?正好您也驻扎在兴科集团,一起和我们全体员工过五一劳动节,一起加班工作,这就是您和我们兴科的缘分吶。”
    “您还是大教授,大作家,您来题字,再合適不过了。”
    “而且这句话是天然的政治正確,它不会犯忌讳的!”
    “……”王文韜依旧犹豫。
    江振邦想了想,又道:“如果您觉得不好,不用署名,我更不会宣扬的,对外我就说这是我请一位书法家写的字,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文韜摇头不语。
    江振邦推测著对方顾虑的地方,试探著开玩笑道:“您不会想跟我要润笔费吧?”
    王文韜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就怕你打蛇隨棍上,后续给我送个十万八万的,说是什么润笔费,然后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拉我下水……你们地方官就搞套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你小小年纪把企业做这么大,肯定也精通此道!
    “您如果想要润笔费就算了。”
    江振邦心道果然猜中了,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满脸写著『您怎么是这种人呢?』
    他嘆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还以为老师您…咱们师生之间……算了,咱吃饭去吧。”
    言罢,转身要走。
    王文韜皱眉叫住他:“等下!”
    江振邦立刻转身回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誒?”
    王文韜沉声问道:“在哪写?就在这白纸上用钢笔写,行吗?”
    “行啊,太行了。”
    江振邦克制著笑意,快步走回桌前,手脚麻利地铺好纸张,並拿起钢笔主动递了过去。
    有了这幅字印在购物卡上,那以后的兴科就等於有了一道护身符。
    稳了稳了!
    然而,王文韜在动笔前,却忽然抬起头,看著他笑道:“我给你写了这幅字,你也给我写点东西吧,咱们互通有无嘛。”
    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江振邦试探道:“写什么?老师,我那字可是上不了台面的。”
    “不是让你写字,是写一篇文章。”
    王文韜沉吟道:“之前,你给兴寧市写的国企改革方案,我看过了,比较简略,而且只符合兴寧一隅。所以这次,你要站在更高的层次上,写出你针对国企改革更全面的思考。”
    “可以围绕不同角度,比如资產评估、產权界定、监管机制、改革路径、股份制改造、治理方法……什么內容都可以写,没什么不能写的。”
    话音一顿,王文韜表情严肃了些:“这篇文章我不会外传的,如果写得確实有道理,我只会给领导过目,所以,你不要有顾虑。”
    又来了!
    怎么就绕不过去了呢,非得让我发言不可吗?
    当然,如果不站在台前,只是在幕后建言献策的话,显然是个天大机遇。
    因为王文韜口中的领导可绝对不止祝副总,自己的声音可以通过对方直达天听,但是……
    江振邦沉默数秒,轻嘆了口气:“老师,我一直没什么顾虑,关键是…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不能架起锅子煮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