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中枢先遣组

    陈玉彬办公室里的那番敲打,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徐文远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上。
    接下来的两天,徐文远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他这个候任书记,在老书记陈玉彬的带领下,和驻扎在兴寧的省联合工作组混在了一起。
    工作內容乏善可陈。
    每日就是陪著罗少康副省长、李卫民局长等人,对著那份即將呈报给中枢的匯报材料,逐字逐句地抠,反覆推敲每一个提法,揣摩上意。
    他们就像一群顶级的玉雕工匠,对著一块本已光滑的美玉,进行著最后也是最精细的雕琢,力求在副总理面前呈现出最完美无瑕的一面。
    这种务虚的雕花工作,让徐文远备感煎熬。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政研室,唯一不同的是,办公地点从奉阳的省委大院,换成了兴寧市的兴科集团本部。
    而与此同时,远在两百多公里外的省城奉阳,江振邦这个董事长却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
    4月25日,上午九点。
    原奉阳电视机厂的办公楼,已经成了兴科新总部的临时办公地。
    董事长办公室內,江振邦正在听取下属的工作匯报。
    “江董,这是我们国际业务部最新的报告。”
    一个三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男人將一份文件放在江振邦桌上。
    他叫关岳,正是萧瀟上次出差,从首都一家大型外贸公司挖来的高级经理,如今是兴科国际业务部的负责人。
    “我们主攻东南亚、中东和东欧市场。vcd播放机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市场反响尤其好,自陈龙先生代言的gg播出后,已经拿下了总计三百二十万美元的订单。”
    “另外,我们的安全插排已经通过了德国莱茵的tüv认证,有几家德国的进口商正在和我们接触,只是他们对价格压得比较狠。”
    “电热水壶在俄罗斯卖得不错,那边轻工业基础薄弱,我们的產品很有竞爭力。目前,集团帐户上已经收到了合计六百七十万美元的外匯。”
    江振邦快速翻看著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德国那边,价格可以適当让步,我们的目標是先打入他们的零售渠道,把品牌立起来。钱可以少赚,但市场必须拿下。”
    “明白!”关岳点头应下。
    “咚咚~”
    两人正在交流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李贺探出脑袋:“江董,兴科通信那边的王总工来了,说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跟您当面匯报。”
    江振邦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对关岳说:“你先回去,按照既定方案推进,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隨时找我。”
    打发走关岳,兴科通信的王总工前脚刚进门,匯报了不到五分钟,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是兴寧生產基地的韩宝海,为了一批紧急订单的產能调配问题打来请示。
    掛了电话,办公室又进来个部门负责人,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请求江振邦签字。
    “江董,奉阳这边两个厂子的设备採购和產线改造比较麻烦,总预算还要往上调一点……”
    “江董,海湾市那三个厂子的人员安置和考核方案也出来了,您看……”
    隨著兴科集团的版图在短时间內急剧扩张,一口气吞下五家工厂,员工总数暴增至三千二百余人,各种问题也开始集中爆发。
    人员的臃肿、跨地域管理的混乱、原有制度的不適应……无数的负面影响如同暗流,在集团这艘高速航行的巨轮底下汹涌。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江振邦这个董事长兼总裁,快要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匯报和请示里了。
    从子公司一条生產线的改造,到一个部门的人事调动,七拐八拐最后都要匯总到他这里来拍板。
    这不仅效率低下,更是一种危险的信號。
    企业像一个臃肿的巨人,虽然体格庞大,但神经传导已经开始迟钝。
    上午十一点,江振邦临时召集了一个紧急的集团高层会议。
    不仅包括所有班子成员参加,副总监以上的干部也要参加,人在兴寧来不了的,就通过电话接入。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江振邦环视一圈,开门见山,话语如惊雷般炸响:
    “今天著急把大家叫来开这个会,主要是聊一聊兴科现在的情况。我非常忧心,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实则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明確地讲,我认为当下的兴科,完完全全就是一团散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你们都是高管,肯定也感觉到了,问题出在哪?就因为公司没有一个覆盖全流程的系统!”
    “大家各自为战,各显神通,但是没有统一数据、统一语言、统一方法。最后各种拿不定主意的问题都来找我……”
    不少高管听到这,暗自点头。
    公司扩张太快,手底下的人也多了好几倍,他们同样头疼不已。
    “关键我也不是神仙啊,很多具体业务我也不懂。而且,我们兴科现在每天都有三十多个人入职,一半的中层干部都是新面孔,人家来找我匯报工作,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江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同志们,这怎么能行呢?这样下去,我看兴科明年就要完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班子成员们都清楚,江振邦言论如此夸张,肯定有后话。
    新任专职副书记林秀峰思索片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江董的担忧,我深有同感。我们確实应该开始改变了,公司的组织架构和管理模式,或许都要进行一次彻底的优化。”
    其他高管也陆续附和,表示確实感觉到了管理的吃力。
    江振邦点了点头:“既然大家和我想的一样,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对集团的组织架构、管理模式、研发和生產、销售与財务等方方面面,进行一次彻底的、深入的改革!”
    “我提前跟大家说好,这个改革时间一定会很漫长,它不是三、五年就搞好的,而是常態化、长效化的。註定会顛覆重组很多东西,触动很多人和部门的利益。”
    “但是,为了兴科的发展,改革势在必行!前期呢,我们先从改名字和明確分工开始。”
    “目標就是三个字:国际化!”
    江振邦的声音在会议室迴荡,充满了力量:“兴科的未来,绝不只是奉省的兴科,东国的兴科,而是世界的兴科!我们的管理理念、组织架构、人才体系,都必须向国际一流企业看齐……”
    他心里清楚,这次改革固然是为了解决內部危机,但还有一个更重要、更隱秘的目的——这是做给即將到来的副总理看的。
    要让那位大领导看到,兴科不仅仅是一个创造了营收奇蹟的国企改革样本,更重要的是,它正在探索一条全新的、科学的、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化企业管理之路。
    这不仅仅是一个扭亏为盈的术,更是一个可以复製推广的道。
    他要让那位副总理看到的兴科,是一个各个方面都是遥遥领先的国际化国企。
    这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刚刚结束。
    江振邦正在办公室,一边吃著秘书刚打来的盒饭,一边在一张白纸上书写著《兴科基本法》的草案提纲,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振邦,是我。”
    来电人是省长秘书高源。
    江振邦连忙咽下饭菜:“源哥啊,请讲。”
    “紧急情况,”高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中枢先遣组到了!”
    对先遣组的抵达,江振邦並不意外,今天就是25號嘛,之前文件通知的就是今天到。
    但让他有些疑惑的是:“现在就到兴寧了吗?我这儿没收到消息啊。”
    “预计三个小时后抵达兴寧,而且关键是,中枢先遣组兵分两路了。”
    高源飞快地解释道:“总院办公厅秘书二局的李局长是组长,他带著一队人留在了奉阳,负责全程统筹,討论领导视察的总体框架和地点顺序。”
    “体改委的刘司长是副组长,他带著另一队人马,已经直接去兴寧了。”
    江振邦瞬间明白过来,兴寧,祝副总要去看,奉阳,他也要看,海湾市大概也是跑不了了!
    “兴科这边需要做什么?”江振邦冷静地问道。
    高源道:“那可太多了。”
    “省长考虑到你是兴科负责人,在兴寧市国资局还有职务,所以和金书记商量了一下,决定將你调到省迎检工作领导小组里担任成员。”
    “一点半,先遣组就要和省迎检小组开碰头会……你现在就过来吧,要形成初步的视察框架,再推演一下视察动线。”
    微微一顿,高源迟疑著补充了一句:“看这架势,我估计,留在奉阳的先遣组很可能再分出一部分人,先到你们兴科的新总部实地勘察,开展前期调研。”
    “好的,我马上到!”
    江振邦掛了电话,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菜,心中感慨,终於来了。
    ……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江振邦坐车抵达奉省政府大院。
    直到傍晚五点半,他才从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里走了出来。
    江振邦站在台阶上止住了脚步,望著已经擦黑的天色,表情疲惫且有些恍惚,嘴中呢喃道:
    “我的老天爷,他怎么也跟著先遣组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