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江记者

    江振邦坐著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渔家屯屯街道,这里现在是兴寧市泳装產业最集中的地方。一下车,他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缝纫机声音,空气中瀰漫著布料和染料的味道。
    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平房,门口掛著各种花花绿绿的泳装样品,不少家庭作坊的门都敞开著,里面传出机器轰鸣声。
    江振邦走进第一家作坊,这是一个三间平房改造的小厂,十几台缝纫机摆得密密麻麻,工人们埋头苦干。
    “大哥,打扰一下。”江振邦没有拿出两张介绍信,而是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朝一个穿著跨栏背心,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走去:“您是工厂的老板吗?”
    背心男抬头瞥了一眼证件,没有回答自己是不是老板,继续低头看帐本,並反问道:“大学生啊?找谁?”
    “我正在做毕业调研,想跟您了解一下咱们兴寧泳装產业的情况。”
    “调研?”男人来精神了,抬头上下打量著江振邦,“调研啥的,给我钱吗?”
    旁边几个工人也停下来看热闹,有大岭女工起鬨开玩笑:“小伙子,你们大学生是不是都閒得慌?”
    江振邦没有回话,又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掛在脖子上,平静道:“原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现在我不装了,摊牌了。其实我还有个身份——我是省电视台的实习记者。”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瞬间变了。
    “记者?!省电视台?!”背心男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帐本,“真的假的?”
    “实习的,没证。”
    江振邦懒洋洋地补充一句,然后扫视了一圈生產车间,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男人身上,眼神变得不屑甚至傲气凌人了:“你忙吧。”
    说完话,转身就要走。
    “等下!记者同志!你別急啊,咱们坐下来聊聊嘛!”
    那个男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帐本,几乎是小跑著追了上来。
    江振邦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有事?”
    “记者同志,您这是要报导我们泳装產业吗?”负责人搓著手,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我叫刘壮,是这个厂子的老板。”
    江振邦不客气:“你这算什么厂?就是个小作坊,我报导泳装產业和你有什么关係?全市那么多做泳装的,我非得採访你?”
    刘壮有点尷尬地嘿嘿一笑,掏出一包红塔山来恭恭敬敬地让烟:“你消消气,刚才是大哥我態度不好…走,咱进屋聊。”
    江振邦面色稍缓:“烟就算了,有咖啡没有?茶也行。”
    “有有有!有茶,好茶,咱走。”
    刘壮点头哈腰地又把江振邦请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在刘壮恭恭敬敬的礼送下,江振邦背著手走出了这家作坊的大门,继续下一家。
    老套路,先拿学生证,学生证不好使掏相机掛脖子上,嘴里直接说:“不装了,摊牌了,我是省城的记者。”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点套路江振邦耍的很溜。
    常言道:自古真诚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前世从政三十年,这种本事江振邦已炉火纯青。
    江振邦能一本正经地坐在主席台上,面对成千上万的观眾,脱稿侃它个九九八十一分钟,眼睛都不眨一下,忽悠这群九十年代的小老板就是手拿把掐。
    也实在是省城记者这个身份,在当下的年代那简直太好使了,即便是个实习的,也值得这帮小老板肃然起敬,奉为座上宾。
    江振邦那两封林业局和土地局的介绍信,对公家干部绝对没问题,但这些小老板可不太感冒,不如记者身份来得有效。
    当然,这些小老板也有著自己的目的。
    有些人希望江振邦给自己的厂子打个gg,介绍客户,拉来订单。
    有些人则想跟江振邦反映种种问题,希望他这个记者能上报曝光:什么社区和街道干部吃拿卡要,什么地痞流氓收保护费,什么工商税务派出所查来查去没完没了,什么张三李四欠了自己的钱一直拖著不还钱……
    他们可是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倒了个乾净,而他们反馈的这些问题看似和泳装產业无关,但却是对兴寧市整体营商环境的一个补充,所以江振邦耐心聆听,尽数记录。不仅要写,还要拍。
    他每到一家企业,都要拍照留念,工作留痕。
    接连两天半,江振邦走遍了渔家屯街道的所有泳装点。
    不是没人怀疑江振邦的身份,但深聊几句,发现他谈吐不凡,大多都放下了戒心。
    尤其是当这些老板主动给江振邦送物送钱时,江振邦脸色大变,强硬拒绝,甚至连宴请也不接受,更让他们对江振邦的记者身份深信不疑了。
    骗子总得图点啥吧,人家啥也不图,那必然是记者,而且绝对是实习记者,转成正式的,就不会这么天真了,红包、润笔费什么的收起来绝对不手软。
    这些企业老板胡乱联想,心中做实了江振邦的记者身份,还在渔家屯街道內还掀起了一阵小小的舆论风波……
    “省城来了个江记者,明察暗访为民忙。”
    “专问桩桩不平事,领导见了心发慌。”
    这个顺口溜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人说他是专门调查营商环境的,有人说他是来暗访干部作风问题的,还有人传言他背后有省里的大领导撑腰,这次下来就是要整治地方上的歪风邪气。
    “你们都听说了没有?省里来了个记者,在咱们辖区內转了好几天了。”
    周五早上,江振邦对渔家屯街道泳装產业调研的第四天,街道办事处的党工委书记徐国强坐不住了,一大早就把班子成员叫到办公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主任满面愁苦:“我也听说了,书记,要不咱们找找关係,看能不能联繫上这个记者,请他吃个饭,聊聊?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废话!”老徐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这个人,我操他嘛的…都给我去找!要是找不到今天谁都別回家了!你们谁能睡到好觉?!我昨晚听到这事儿后一晚没睡!省城啊…这万一写点什么东西,兴寧和海湾的市领导都要挨训,搞不好咱们的皮就要被扒了!”
    “是是是,我们今天让全体干部都下去,主动出击,一定要把这个江记者找出来,请到咱们街道来坐坐,好好谈谈。”
    几个手下连忙点头称是,匆匆出门去了。
    可惜他们註定要扑空了。
    此时的江振邦已经开著那辆bj212,离开了市区,行驶在通往乡村的公路上。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著厚厚的调研资料,还有几卷拍满了照片的胶捲。
    泳装產业的调研基本结束,接下来他的主要目標是农业、文旅和国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