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二十秒

    长乐城被爆炸和各种魔法毁坏得一塌糊涂。
    那些高价购买来的建筑材料和装饰品如融化的蜡烛一般变成了谁都瞧不上的呕吐物,而那些市政部门负责修建的、百姓们花心思装饰的住宅,在数个小时內就变成了无人问津的鬼宅。
    街道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货物散落一地,人们似乎能从那些商品和房屋里听到百姓们痛苦的哭泣。
    而情况更糟糕的城市主干道则堆满了尸体。
    有教会联合军的尸体,自然也有长乐城教会军的尸体。
    他们扭曲地散落满地,此刻也没有人有工夫扶正他们——至少让他们体面地走向死亡了。
    所有还活著的人都加入了战斗。
    骑士维里克永远顶在最前面,即便他身下最亲爱的伙伴——他的战马已经在半个小时前倒在了地上断了气,即便他胸口的盔甲不知道被什么砸凹下去,不断地摩擦著他似乎已经骨折的胸骨。
    但这位圣城骑士团的团长永远顶在最前面,用手里的盾护卫著身后那些年轻的士兵们。
    在他尚未从眼前的战斗中解放出来时,一柄高高挥起的斧头从身后挥来,锋利的斧头顺畅地划过空气,瞄准了他坑坑洼洼的头盔和鎧甲的连接处。
    嗖!
    那是掠过了空气的轻羽。
    哚!!!
    那是刺穿了胸膛的啸叫!
    一只缠绕著淡绿色气息的羽箭鬼魅般地从暗处钻出,一箭钉在了偷袭者的胸膛上。
    斧头脱手,偷袭者软倒在地上,维里剋死里逃生。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目光掠向长乐城的那些高位建筑,一抹绿色一闪即逝。
    呼……
    小鹿游侠塞莱丝汀背靠那座巨大的钟楼,屏住呼吸,瞄准远处的一名海神教会的士兵,再次拉动弓弦。
    哚!!!
    砰!!!
    似乎在为暗处的羽箭声打掩护,地面上,沉闷的火枪声不断响起。
    海盗女王的蓬鬆长捲髮被束成了一条马尾,此刻正隨著她上下翻飞的动作,不断甩动著。
    海盗们虽然更加擅长海战和跳帮战,但是这些傢伙也並不畏惧在陆地上作战。
    波波甩出一枚震爆弹——长乐城匠人们的新研发品,作为普通人製品,这玩意儿居然能发挥和一阶法师的法术相媲美的威力,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不消耗法力。
    “头儿!咱们非要搅和到这事儿里来吗?”
    “也並不是非要!”
    维奥莱塔大声回答道:“只是问题是,长乐城的傢伙许诺我们的船被那群王八蛋给炸了!咱们要是不帮忙——哦!我的红髮的莫甘娜號!她只能在我梦里出现了!”
    鐺!
    一声沉重的受击后,一个人影被狠狠地砸落在维奥莱塔的附近。
    “喔喔喔!当心!”
    有什么东西从那人身上脱落了,差点刺穿维奥莱塔的胸膛!
    她心惊胆战地把那玩意儿捡起来——厚礼谢!
    是一只紧紧握著把幽亮短刀的手臂!
    手臂的末端是被折断的,但没有冒出血来,只露出尖锐的木茬和金属构造。
    灰尘遍布的街道,维奥莱塔看见那位木偶小姐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的右臂被折断了,满头冷汗,浑身多处皮肤组织破损,看上去相当悽惨。
    小木偶喘著粗气,她疼得厉害,只是——她不能停止战斗。
    “劳驾。”
    她轻声说道。
    於是维奥莱塔齜牙咧嘴地把那只手臂又拋回给她。
    天空之上,再次传来一声爆鸣!
    马修·麦迪逊趁著玛纳特被击飞出去的这个机会,靠近了一直被她守在身后的露奈特。
    露奈特的实力不弱,但她毕竟是个治疗者。
    她的法力盾、她的增益技能、她的治疗法术——她的一切都充满了奉献精神,她是人群最坚实的后盾,但也意味著在人群都无法阻挡的可怕敌人的面前,她缺少那一把刺向敌人腹部的尖刀。
    玛纳特是那把尖刀。
    是那把,长乐大人一直放在露奈特身边的尖刀。
    她和阿薇丝一样,是守护神明代行者的利器。
    玛纳特自始至终觉得那是她的任务,那是她享受长乐大人关怀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小木偶踉蹌地站起来,抓著自己的手臂,下蹲蓄力后,重新变为一柄磨损的尖刀撞向马修!
    这些傢伙是怎么回事!
    马修实在是恼怒!
    他们不知道疼吗!不会为死亡而感到恐惧吗!为什么真的心甘情愿地为了信仰而贡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们到底在拼命什么?
    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被人砍下脑袋、刺穿心臟、扭断脖子——是会死的?!
    为什么即便如此,还要像一个个爬虫一样,从地底下钻出来……啃咬著他的脚面?!
    就算被他一脚踩成肉泥,也不放弃送死?
    那个木偶裹著锋芒重新撞向他,马修能看到她冷漠的眸子和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
    她的攻势削弱了不少,这是因为她少了一条手臂。
    但那柄短刀还是让马修毛骨悚然。
    鐺!
    短刀刺破了他的法力盾,这次全力的一击,险些將马修从中间一劈两半!
    但滔天的巨浪水龙一般地撞上了木偶!
    他能听到木偶的残躯在嘎吱作响。
    终於,她垂下了脑袋,如断了翅的风箏一般朝地面坠去。
    “玛纳特!”
    露奈特眸中喷出愤怒的金色火焰!
    马修终於露出了些许淡然的笑容。
    他正品味著旁人的痛苦,那滋味比美酒还醇香。
    “到这儿来。”
    他牵引著露奈特——那孩子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能看出来。
    如果不是有一股力量在持续不断地滋补她的魔法脉络,她早就因为经脉俱断而身亡了。
    那股力量让他嚮往,带著无上的……神明的光辉。
    马修舔舐了一下嘴角。
    他感到渴望。
    “孩子,你在等谁?你的神明吗?”
    他温柔中又夹杂著一丝不屑地笑道:“祂不会来了。”
    露奈特並不看他,只深深地望著他身后的天空。
    年轻女子的眸子垂下来,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暗金色的云层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你的神明,连自身都难保,你又何须挣扎呢?”
    老人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他渴饮痛苦,品尝悲戚。
    他也……感知死亡。
    ……死亡?
    马修豁然回首。
    那暗金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手,沾染著灰尘和血液的手,缓缓探了下来。
    倒数的二十秒钟实在太短。
    但也足以摸一摸小修女的头,以及按死那个一直在挑衅的老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