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们在哪儿

    一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入,落在了露奈特身前。
    它什么都没捕捉到,只有沉默的年轻女人在注视著它。
    ……
    “莱安他们去了?”
    “……嗯,没错。”
    “你没告诉我。”
    “抱歉。”
    梅琳娜的抱歉並不真心实意,但露奈特可以理解。
    一位在同一家麵包店工作了十六年的麵包师傅跳槽去了另一家麵包店,他在重新遇到自己的老板时也会侷促得说不出话来。
    梅琳娜担心她成为那位麵包师傅。
    毕竟,塞勒涅是她从小的信仰,是她十六岁之前心中唯一的神。
    ……
    但露奈特告別女神很久了。
    日历上来看將满三周年,露奈特从尚带著稚气的少女,抽条成长为一名女性。
    月神和长乐神,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覆盖了她的青少年期,在她三观塑造最重要的时刻对冲,相互攻击,抹平影响。
    她想。
    把我当成什么了?
    但她又想,那是因为梅琳娜没有经歷过那场围城战爭。
    烛光微微晃动,她揉了揉腹部,又觉得心口有些疼。
    胃病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当时粮食短缺得很,为了保证士兵们能囫圇吃饱肚子守城,露奈特减少了自己的口粮。
    她曾经歷过三天只吃两枚土豆,並且来回重复近二十天。
    饿了就喝些水,难受极了就对自己施展一记治疗术。
    直到用治疗术都无法驱散胃部的不適时,她才重新恢復进食。
    想到这儿,她的心口疼得厉害。
    避著月光,露奈特轻轻解开身上的衣服,让华贵的袍子顺著那晶莹的肌肤滑下去,她低下头,看到位於自己胸口上那道虽然早已癒合,但看上去却仍显狰狞的刺伤。
    悖信的记號无法去除,那是塞勒涅留给她的诅咒。
    每到夜深人静,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时,这道伤痕便开始发痒发痛。
    而现在,她痛得发抖。
    梅琳娜曾问她:“你在祷告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长乐大人呢?”
    “……”
    露奈特答不上来。
    她想说:那將引起神明之间的纷爭。
    可真的会吗?
    她有些不自信。
    而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矛盾、军队与军队之间的衝突、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纠葛——她有信心去领导。
    去领导,直到这些矛盾、衝突、纠葛都倒向利於她的一面。
    可是神明,她又怎么能去影响神明呢?
    露奈特,你已经获得许多。
    不要再……不知满足了。
    你该做的是像全天下的代行者一样为你的神明大人匯聚信仰,而不是一天天在脑袋里做著些不著边际的美梦。
    她安静地跪在那儿,没有祷告,也没有冥想。
    塞勒涅。
    这个城市为什么会经受那种苦难呢?
    ……
    莱安的哥哥是病死的,在封城的头二十天的时候。
    封城之前,莱安的哥哥便患上了多尿症——那是一种容易口渴,多尿,消瘦,尿液呈酸甜味的疾病。
    这种病在当时仍被称为弦月城的城市里並不多见,但也不是极度罕见。
    为了治疗儿子,夏莉女士多次前往月神大教堂,真心诚意地祷告——可祷告是没法治病的,月神教会的教士来过几次,可多尿症没法简单地通过治疗术治疗痊癒。
    后来,一位吟游诗人告诉她,这样的疾病在格林帝国为数不少,可除了最有钱的那部分人群外,大部分的人同样没法通过模仿来治癒自己。
    病人需要严格控制饮食,每日可摄入一些瘦肉,乳清和少量的粗製麵包——且终身按照这个食谱来进食。
    这个要求对於普通家庭来说並不算难办。
    夏莉夫人努力地工作,即便丈夫早早去世,她也努力地在家旁边的麵包店售卖麵包。
    如果没有卖完,当天晚上她可以以低於市场价一半的价格买走那些麵包。
    为此,夏莉夫人有时偷偷藏起一些大麦麵包,假装它们无人问津。
    靠著这样的卑劣小心思,莱安的哥哥硬是活过了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
    但这样努力求生的人,在暗月女神围城的二十天內,因为实在飢饿难忍,某一天偷吃了五枚土豆——就因为这样,就因为五枚土豆……
    后来,在日子变好之后,莱安和妈妈聊过好几次。
    夏莉女士说,他是饱著肚子死的——在那八十天里,他是多幸运的人啊。
    莱安的两个妹妹是饿死的。
    大妹妹十岁,小妹妹才七岁,两个姑娘死的时候加起来还没有一包麦子重。
    莱安背著她们去城里的墓地,可那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没地方埋葬的尸体堆在墓地里,招来了无数的苍蝇。
    所有人都在等死,他是说,所有人。
    就连圣女小姐也在等死。
    所有人都知道,当暗月女神的军队击碎屏障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刺穿露奈特的胸膛。
    她本可以弃城逃脱的,或者在她那间月神祷告室里坐到死。
    但是露奈特还是出来了。
    她是自己来的,莱安记得很清楚。
    那位圣洁的少女来到了墓地,望著那满地的饿殍,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颤抖著。
    莱安第一次看到圣女大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无措,茫然,而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垂下了眸子。
    她没有祷告,没有冥想,没有以月神圣女的身份为亡者涤盪苦痛。
    她只是驱散了这满天的蝇虫,而后默然离去。
    莱安后来想,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让圣女大人下定了决心吧。
    下定了——用那柄锋利的刀刺穿自己胸膛的决心!
    ……
    “所以。”
    莱安满脸是血地跪坐在那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挪过去。
    用沾满了鲜血的虎口將卢纳修斯的脖子攥在掌心里,將他举起来,凑到自己的面前。
    火,身后起火了。
    罗南在呼唤他,伴隨的是马匹的嘶吼和士兵们的咆哮。
    但莱安只是將那位月神教会的大主教“搂”到了怀里。
    卢纳修斯的手被砍断了,断面平整,而那只手正握著的法杖掉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两个几乎精疲力竭的人“搂”在一起。
    莱安问他。
    “当时暗月女神的军队围攻弦月城的时候。”
    “你们在哪儿?”
    “你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