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既然嗓子好了,咱们唱个双簧

    北凉王府的前厅,灯火通明。
    赵长缨坐在那张熟悉的轮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熊皮毯子,手里捧著暖炉,一副隨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模样。
    他低著头,眼皮耷拉著,似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但若是有人能凑近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深处,正燃烧著一团足以把人烧成灰的怒火。
    好事被搅,此仇不共戴天!
    “九殿下,咱家这紧赶慢赶的,可算是在您……呃,咽气之前见著面了。”
    尖细的嗓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在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新来的钦差是个熟面孔,太子赵乾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之一,孙德福。
    这孙子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看人的时候总带著一股子打量死物的阴冷。
    他展开圣旨,捏著兰花指,阴阳怪气地念道:“陛下口諭,听闻九殿下近来身体有所好转,朕心甚慰。然国事繁忙,北凉不可一日无主。若殿下龙体康健,便即刻收拾行装,回京述职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来逼宫的!
    魏徵那老头前脚刚走,太子的狗后脚就跟来了。显然,太子那伙人压根不信魏徵的说辞,非要亲眼来看看赵长缨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赵长缨没接话,只是低著头,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孙……孙公公……有劳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接那份圣旨。
    孙德福眼底闪过一丝鄙夷,非但没把圣旨递过去,反而往后缩了缩,绕著赵长缨的轮椅走了一圈,嘖嘖称奇:
    “哎哟,咱家一路奔波,听闻殿下病得都下不来床了。可今日一见,殿下这脸色……虽说白了点,但这中气……好像还挺足?”
    他俯下身,凑到赵长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咱家刚才在门外,好像还听见王府后院……有女子在唱歌?那声音虽然沙哑了点,但听著……挺有劲儿的啊。殿下,您这病榻之上,还真是……雅兴不浅吶。”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阿雅的笑声,这是来抓把柄的!
    赵长缨的心猛地一沉。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阿雅的嗓子会在这节骨眼上好转。这要是被孙德福抓到证据,说王妃不仅没哑,还能引吭高歌,那他“病入膏肓”的戏码可就彻底演砸了。
    到时候,欺君之罪,再加上之前抗旨的由头,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怎么办?
    赵长缨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
    就在这时。
    “啊……啊啊……”
    一阵含糊不清的、像是咿呀学语的古怪声音,从前厅的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穿著单薄寢衣的娇小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是阿雅!
    她显然是听到了前厅的动静,不放心跟过来的。
    此刻的她,头髮微乱,小脸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她看到孙德-福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下意识地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依旧是那种不成调的单音节。
    “啊!啊呀!”
    她一边叫著,一边指手画脚,眼神里满是焦急和茫然,像个想表达什么却又说不清楚的傻孩子。
    孙德福愣住了。
    唱歌?
    就这?
    这他妈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跟唱歌有半毛钱关係?难道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赵长缨也愣住了。
    但他只愣了半秒。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感动,瞬间衝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阿雅,这个平日里只会拔刀杀人的小哑巴,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她那刚刚恢復的、还不甚熟练的演技,给了他一个最完美的助攻!
    好媳妇儿!这辈子没白疼你!
    电光火石之间,赵长缨已经心领神会。
    “阿雅!”
    他猛地从轮椅上“挣扎”起来,像是迴光返照一样,踉踉蹌蹌地扑到阿雅面前,一把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好媳妇儿啊!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风大,著了凉可怎么办啊!”
    这还不算完。
    赵长缨抱著阿雅,当著孙德福的面,开始嚎啕大哭。
    那哭声,比刚才钦差在金鑾殿上哭得还要惨烈一百倍。
    “孙公公!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赵长缨一把鼻涕一把泪,指著怀里一脸懵逼的阿雅,悲痛欲绝地控诉道:
    “我可怜的媳妇儿啊!前些日子,本王寻得一株神药,本想治好她的哑症。谁知道……谁知道那药性太过霸道,她这嗓子是通了,可……可这脑子……”
    赵长缨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哭得差点抽过去:
    “烧坏了啊!!”
    “她现在不仅说不出囫圇话,连人都快不认得了!整日里就知道『啊啊』乱叫,有时候还学鸟叫!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寧愿她一辈子当个哑巴,也不想她变成个傻子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直接把孙德-福给看傻了。
    他张著嘴,看看哭得死去活来的赵长缨,又看看在赵长缨怀里一脸无辜茫然、还歪著脑袋学布穀鸟叫的阿雅。
    脑子……烧坏了?
    还有这种操作?
    这剧本……也太他妈离奇了吧!
    孙德福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本来是带著十万分的把握来戳穿骗局的,可现在,他看著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一个病得快死,一个治病治傻了……
    这……这他妈比真病还惨啊!
    赵长缨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著孙德福那张精彩纷呈的脸。
    他心里冷笑。
    小样儿,跟我玩?
    你以为老子只会演戏?老子两口子都会演!
    既然你们不信我病得快死了,那我就给你们演一出更狠的。
    比惨是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赵长缨看著孙德-福那一愣一愣、完全摸不著头脑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光是让他相信还不够。
    他要让这个太监,带著一个足以让太子吐血三升的“噩耗”,滚回京城!
    “公公,您別站著了,快坐。”
    赵长缨擦了擦“眼泪”,扶著还在“啊啊”叫的阿雅,用一种万念俱灰的语气说道:
    “圣旨……儿臣接不了了。您回去告诉父皇和太子哥哥,就说……就说赵长缨已经是个废人了,这北凉……儿臣守不住了。请他们,另择贤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