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侯君集:陛下这打法怎么像韩信

    松州城外,寒风如刀,白草折。
    中军大帐內,炉火虽然烧得正旺,但却驱不散侯君集心头的那层阴霾。
    “大总管,探马回报,吐蕃前锋已在松州西三十里外扎营,看那架势,今夜恐怕还要试探攻城。”
    牛进达搓著冻得通红的大手,声音有些沉闷:
    “咱们这几万关中新兵,今日又有几百人告病,说是头痛欲裂。照这么下去,不用等松赞干布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先趴下。”
    侯君集脸上阴云密布,全映在那张山川图上。
    敌眾我寡,地利全失,再加上新兵畏战、水土不服。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这会儿应该行险招,比如派一支精锐死士去冲阵。
    就在此时,亲卫入帐稟报:“长安密使到!有陛下亲笔手书及密折!”
    侯君集眼中精光一闪:“快请!”
    烛火摇曳。
    太医署的隨军医官已经把那批红景天浓缩丸分发下去,据反馈效果奇佳,这让侯君集心头稍微鬆快了一些。
    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手中的那份密折。
    《天策府练兵新要》。
    侯君集作为李世民的心腹爱將,跟了皇帝大半辈子,对李世民的用兵风格可谓烂熟於心。
    以前的陛下,用兵讲究的是正奇相合,甚至更偏重於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那是煌煌大势,是以正统军阵和精锐骑兵碾压对手的阳谋。
    可手里这一本:
    【怯者,诱之以利。不讲家国,只谈首级赏格。】
    【不求毕其功於一役,行如鼠窃狗偷。以百人队,日夜袭扰,不论斩获,旨在让敌不眠,让我兵见血。】
    【新兵如铁,需千锤百炼,亦需鲜血淬火。】
    侯君集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眼神变得极度复杂。
    “这,这不对啊。”
    侯君集低声自语:
    “这手笔,全然不是陛下往日用兵的路数。这做派,阴狠、务实,將人性贪慾算计到骨子里,更像把士卒当作耗材,用完即弃……”
    一个名字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韩信。
    “当年那位兵仙,不就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驱市人为战而闻名么?可陛下,陛下何时学了这一套?”
    “甚至比韩信还多了几分算计人心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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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这是怎么了?
    侯君集不解,但也不敢妄议。
    他合上密折,抬头看向一旁正好奇盯著钱箱子的牛进达。
    “老牛,陛下有旨,让咱们把这些钱全撒出去,悬赏人头。而且,不要大打,要用小股部队去偷,去骚扰,去给新兵练胆。”
    牛进达一愣,抓了抓后脑勺:
    “小股骚扰?大总管,这吐蕃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咱不该趁他们大营还没扎牢,直接给丫来个大的奇袭吗?”
    这话说到了侯君集的心坎里。
    侯君集本人就是个喜欢以奇制胜的主儿。
    在他看来,李世民这个小股骚扰练兵的法子太慢了,太保守了。
    “我也想。”
    侯君集站起身,在帐中踱步:
    “我看那吐蕃左翼大营有些鬆散。我想,一边按陛下的意思派人去前面佯攻骚扰,一边我自己亲率三千精骑,今晚就去左翼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这就是既要又要。
    他想表面执行圣旨,暗地里夹带自己的私货,抢个头功。
    然而,一向看起来粗鲁莽撞的牛进达,这次却一把拉住了他。
    “大总管,不可!”
    牛进达瞪著牛眼,一脸严肃:
    “陛下的脾气你不知道?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了,不得贪功冒进,必须先练兵、再破敌。”
    “你这会儿要是把那三千老底子带去奇袭了,万一……”
    牛进达指了指地图:
    “万一对面松赞干布是个懂行的,防著你这一手呢?那你这三千人陷进去了,这松州还要不要了?”
    “而且,陛下这药丸如此神效,这练兵法定然也是深思熟虑。咱们若是违旨不尊,回头贏了还好说,输了,你我有几颗脑袋够砍?”
    牛进达这话糙理不糙。
    尤其是那句违旨,让侯君集心里一凉。
    他想起了出发前皇帝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侯君集心中虽然不服,但也知道此时確实军心不稳,只得悻悻作罢:
    “罢了!听你的!先去校场!把陛下的赏赐发下去!”
    他虽然嘴上答应,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骚扰?那能顶个什么用?能把吐蕃人骚扰死?
    ……
    半个时辰后,校场。
    数万名唐军新兵,在那高反神药的作用下,虽然脸色好了点,但依然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眼神涣散,有的甚至还在悄悄议论著对面二十万大军有多可怕。
    就在这时,高台上,侯君集一身明光鎧,杀气腾腾地走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哗啦——!!!”
    一排身强力壮的亲卫,一脚踹翻了台上的几十口大箱子。
    没有说教,没有谈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
    数万枚还带著点土腥味的开元通宝,如同瀑布一般,顺著高台倾泻而下。
    那黄澄澄的铜钱,和后面那几箱打开的银锭,在雪地里反射著让人目眩的光。
    铜山。
    真正的铜山。
    原本死气沉沉的新兵方阵,瞬间骚动了。
    那是呼吸急促的声音,那是喉结滚动的声音。
    侯君集冷冷地看著这一幕,举起马鞭,指著那堆钱,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
    “都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大了!”
    “看见没?这!是陛下怕你们到了这边关没钱买酒,特意从国库里抠出来的!”
    “你们怕吐蕃人?觉得他们有二十万?”
    侯君集狞笑一声,大吼道:
    “那算个屁!在老子眼里,那哪里是二十万人?那就是二十万串会跑的铜钱!是二十万个能让你们全家翻身的爵位!”
    他抓起一把告身文书,狠狠拍在桌案上:
    “陛下说了!一颗吐蕃蛮子的脑袋,赏五贯钱!现结!拿不走的给你们家里送去!”
    “三颗脑袋,官升一级!看见这空著的告身了吗?只要你有胆子去砍,名字当场就填!”
    “战死了?抚恤金翻倍!以后你的儿子,大唐养!你的婆娘,大唐养!”
    “我就问你们一句!”
    侯君集抽出横刀,直指苍穹:
    “是要当个怕死的孬种,回去喝西北风?还是跟著老子去对面,抢钱!抢粮!抢爵位?!!”
    轰——!
    人群炸了。
    新兵蛋子们眼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贪婪所取代。
    在这苦寒之地,命算什么?
    穷才是最可怕的!
    “抢钱!!”
    “砍人头!换爵位!!”
    震天的怒吼声,压过了高原的寒风,震得远处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
    深夜,丑时。
    第一批按照新法派出去的骚扰小队回来了。
    但这百十號人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颗血淋淋的吐蕃哨兵人头,更有一个让侯君集后背瞬间湿透的情报。
    “报——!大总管!”
    领队的校尉满脸是泥,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和,后怕。
    “我等奉命去袭扰敌军左翼,想射两箭就跑。谁知,谁知那左翼大营虽然看起来鬆散,营门大开,但我等刚一靠近,里面的暗桩就发动了!”
    “里面,至少埋伏了数千弓弩手!”
    “若非我等人数少,跑得快,只是在外围蹭了一下。要是真的几千人一头扎进去,那就真的成瓮中之鱉了!”
    校尉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个被射穿了盔缨的头盔呈了上来。
    那支箭,不是普通的长弓,是强弩。
    帐內一片死寂。
    侯君集死死盯著那个头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图上刚才自己想去奇袭的那个左翼位置。
    如果……
    如果刚才没听牛进达的劝,如果刚才真的觉得自己比皇帝聪明,带著三千精骑衝进去了。
    此刻,这中军大帐里掛的就不是地图,而是这白幡了。
    “嘶……”
    侯君集一屁股跌坐在帅椅上,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再看一眼桌上那本被自己之前多少有些轻视的《天策府练兵新要》。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是有千斤重。
    陛下早就料到了!
    陛下早就知道松赞干布也是个用兵高手,防著我们这些惯用奇袭的伎俩!
    所以才让我们用这种笨法子去骚扰、去试探、去练兵!
    这哪是什么风格大变?
    这是,算无遗策,洞若观火!
    “老牛啊……”
    侯君集擦了一把汗,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说得对。陛下的旨意,那是真的一字都不能改啊。”
    “这骚扰法,看著慢,实则是为了保咱们的命啊!”
    牛进达也有些后怕,憨笑著挠头:
    “我就说听陛下的准没错吧。你看,虽然没大胜,但这帮新兵蛋子拿了人头回来,这会儿整个营地都在喊再来一次呢,士气可是真起来了。”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是彻底服了。
    不仅服了李世民的战略眼光,更服了那份能克制奇袭诱惑的沉稳与老辣。
    “老牛,传令下去!”
    “从今晚开始,给我不分昼夜地骚扰!今天这一百人吃了亏,明天咱们换个方向去!”
    “就这么噁心他们!磨他们!用这种高频次的偷袭,让吐蕃人紧绷的弦给我崩断了!”
    侯君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终於悟透了李世民战法的笑意:
    “等到哪一天,他们被烦得受不了了,觉得我们只会偷鸡摸狗不敢大打的时候……”
    “等到他们那张网终於鬆懈,开始大意睡觉的时候……”
    侯君集的手狠狠攥拳:
    “那就是我们真正露出獠牙,发动雷霆一击,去吃大肉的时候!!”
    “那时候的奇袭,才叫真正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