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最后一晚

    第144章 最后一晚
    眾人开始商討,油灯中的火光不安地摇曳,照映著每一张疲惫或紧绷的脸。
    计划是从残缺的情报中拼凑起来,何时走?哪条路?怎么对付那要命的歌声?每个问题都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呼吸之间。
    儘管楚隱舟先前已经描述过他们的经歷,眼下他们需要再次了解海湾的实情,下过海湾的奥黛丽,巴利斯坦和珀芮是主角。
    巴利斯坦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独眼低垂,目光胶在自己粗糲的手掌上,大半时间一声不吭。
    只有被问到时,他才用砂纸磨过似的嗓子挤出几个短音,提到塞壬的歌声时,他的喉结会艰难地滑动一下,被那歌声控制倒戈的经歷,显然在这老兵心里凿出了比刀口更深的疤,让回忆变得痛苦。
    奥黛丽则活跃得多。她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苹果,小刀在指尖转了个圈,便开始慢条斯理地削皮,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腔调,绘声绘色地重温海湾之旅。
    “城主大人说的那些古老存在————呵,”她一边说,一边削下一长条连贯的果皮,银亮的刀锋时不时截断烛火投在墙上的光影,“模样可真別致。看出点人形,鳞片都滑溜溜地泛著腻光,那些张鱼脸————”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尤其是那些鱼眼睛,看久了准做噩梦。”
    她咬下一口苹果,清脆的声响在寂静里炸开,引得几个人微微一颤。“至於那位塞壬女士,呵,更是长得够惊艷的。这么说吧,哪怕是我运气差的时候,撬开的最糟糕,最臭的棺材,那棺材里躺著的,都比那位海妖塞壬看著要亲近点,呵呵————”
    蕾娜薇的眉头拧紧了,塔迪夫覆面头盔偏转的角度,像是在拆解其中关乎廝杀的信息。
    轮到珀芮时,这位瘟疫医生的声线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鸟嘴面具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面前是群学术同僚。
    “从生物学角度,这是陆生脊椎动物与水生鱼类特徵被强行糅合的罕见案例,”她的语速快了些,“皮肤不止滑腻,表层覆盖特化的粘液腺与鳞片。而且个体之间畸变性质的差异,可能与演化路线————哦等等,我是不是没跟你们聊过演化假说?虽说在场的有圣骑士与修女,但毕竟都是同伴,我可不担心因为说太多被抓去烧死。”
    她一边飞快地说著,一边將一小片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取自深潜者守卫的暗色鳞片置於桌上,奥黛丽嫌恶地撇开了脸。
    “至於那海湾的环境————”
    “咳咳,呃,好了珀芮,我觉得你说得足够了。”
    楚隱舟轻咳了两声,打断了珀芮那兴致勃勃的学术演讲,“我觉得,大伙应该都能明白你分享的————知识了,足够了,接下来我说两句吧。”
    身旁的朱妮婭以担忧的目光瞥了珀芮一眼,欲言又止,想必是珀芮那关於“烧死”的话使她感到不安。
    楚隱舟长呼一口气,“我知道,再去海湾一趟並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我们会找到活路,我们会完成这任务,一切都会结束。”
    他看起来与往日並无不同,仍是那个能在混沌里劈出路径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团猩红触鬚与幽暗王冠仍浮现在他的眼前,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带著那非人之物冰冷黏腻的余悸。
    萨伦给他们布下陷阱,而他们要清醒地走进去。
    討论持续了很久,油灯添了两回油,窗外港口的灯火也熄了大半。一个勉强能称作“方案”的东西终於成形,疲惫隨即淹没了每个人的脸。
    卡尔需要照料,精神状態不太妙的乔治也得有人看著,雷克斯接下了这个活。
    “我睡大厅,陪著他俩,你们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他疲倦的双眼盯著楚隱舟,那双眼里仍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明天,让我继续跟著你们吧。”他低声念叨著,“我————还能再尽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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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隱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巴利斯坦帮忙,给他们搬来足够保暖的厚毯子与睡枕,让睡在大厅的三人能过得舒服点。
    “经歷过那么多后,忽然觉得大伙挤在一起睡或许更安心一点呢。”奥黛丽冲楚隱舟笑著,“楼下的单人房可以退了,楚先生,今晚我得依旧在你这过夜了呢。
    ,“別说得好像是要我们挤一张床一样,你这不还是自己一人占了一间房吗?”楚隱舟冲她皱了皱眉。
    奥黛丽立即抬起手轻捂著嘴,“哎呀,楚先生这是————想要邀请我去你的房间吗?”
    楚隱舟感觉脖颈一热,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被引到了自己身上,他挥了挥手,“可再拿我开玩笑了。”
    “行了行了,赶紧都去休息,抓紧时间恢復体力。其他人也是,珀芮,你也去休息,卡尔这边有雷克斯会长先看著,有急事会叫我们。”
    他语速稍快,眾人也纷纷起身。楚隱舟最后看了一眼雷克斯会长,老会长对他点了点头,示意放心。他又瞥向角落的乔治,他依旧缩在那里,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楚隱舟在心里嘆了口气,转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將大厅里压抑的氛围暂时隔绝在外,他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都拋去,他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黑暗很快吞没了他。
    但这黑暗並不安寧。
    起初是暖意,从四肢漫开,仿佛浸在温度恰好的水中。
    可暖意很快变得黏稠。某种厚重又滑腻的东西贴上了皮肤,从脚踝,手腕,脖颈,一寸一寸向上爬。
    是蜡。
    滚烫的,半凝的蜡油,带著令人作呕的焦味,它不断流淌、裹缠,渗进衣料,紧贴每一寸皮肤。
    楚隱舟想动,想挣开,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那蜡油活物般带著千钧重压,將他死死按在原处。
    眼前並非纯粹的漆黑。他感觉到四周的黑暗在蠕动,挤压,无数黏湿冰冷的触鬚从各个方向探来,与滚烫的蜡油一同將他层层包裹。
    黑暗侵蚀蜡,蜡又吞没黑暗,彼此交融,难分难解,形成一个茧。
    窒息扼住了咽喉。蜡油漫过下巴,封住口鼻。他张不开嘴,发不出声,耳道也被堵死,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黏稠包裹中沉闷而绝望的搏动。
    更深的地方,在蜡烛黑暗的核心,一点微光亮了起来。
    光晕中央,隱约有个扭曲的影子,像蜷缩的胎儿。它隨著火苗微微颤动。
    楚隱舟觉得自己也在融化。意识被拉长,冲淡,渗入无边的黏腻。理性正在沉降。
    唯有那猩红触鬚与幽暗王冠的景象,在他即將溃散的意识里愈发清晰,散发著致命的引力,像无声的召唤,又像冰冷的讥。
    【受选者。】
    那猩红的血字又一次在黑暗中浮现。
    【你正行走在预定的道路上。你的痛苦,你的磨难,都是剥离凡人之躯的必须代价。】
    字跡愈发狰狞,像是血液在水中化开。
    【那该死的窃贼,正玩弄著他不配理解的力量,你作为受选者,要夺回瀆神者的遗物,这是你的命运。】
    它说的————应该是指城主萨伦和那触鬚魔偶。
    楚隱舟还想继续思考,但那蜡油似乎流到了他的脑子里,把他的脑浆一起僵住了。
    【你不必担心理性之眼的蒙尘,只因你的力量还太过贏弱,而那窃贼在盗用不属於他的伟力。】
    【继续前行,受选者。收集碎片,背负更多的褻读。你的眼,將不再满足於窥视心相与死物的低语。很快,很快————你將能直视世界的真理。】
    【当那一刻来临————】
    【你將直视群星。】
    字跡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猩红的尘埃,融入周遭粘稠的黑暗与蜡油。
    楚隱舟的意识將要彻底消散。
    【————你自会知晓,何为命运。】
    “呃!!!”
    楚隱舟猛然睁眼,身体猛地坐起,他大口喘著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全身,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竟与梦中那蜡油的触感有几分可憎的相似。
    他瞪视著上方晦暗的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听著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心臟狂跳的闷响。
    他点亮油灯,看向自己颤巍巍的双手,没有蜡油,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想睡个安稳觉可真够难的。
    楚隱舟使劲搓了搓双眼,摇了摇头,决定下床走走。
    大厅里,卡尔和乔治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著了,雷克斯依著沙发坐在地上,头低垂著,像是在小憩。
    楚隱舟心中有点触动,这位老会长没选择更舒服的睡姿,明明是在酒馆里,怎么还是睡得跟个哨兵一样。
    他轻轻走过沙发旁,他想去窗边看看,看看夜景,虽然这鬼地方並没有什么白天与黑夜之分就是了。
    然而,当他走近窗户,却意外看到一个身影。
    朱妮婭正跪在窗边。她脱去了那身沉重,带尖刺的盔甲,只穿著贴身的灰白色衬裙,外面松松罩了件修女袍,领口没繫紧,露出一小截白皙脖颈和锁骨。
    她亚麻色的长髮解开头巾束缚,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窗外极微弱的灯火映衬下,泛著淡淡光泽。
    她双手紧握,抵在额前,闭著眼睛,嘴唇无声动著,正虔诚祈祷。
    褪去盔甲的刚硬,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脆弱,那专注祈祷的模样,与平日里挥舞钉头锤,高呼圣光的战斗修女形象截然不同。
    楚隱舟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她。她祈祷戛然而止,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睁开眼睛。
    转头看到是楚隱舟,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羞涩,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她下意识想拉紧罩袍领口,手臂动了动,又觉得太过刻意,僵在半途,脸颊在昏暗光线中迅速染上一层淡淡红晕。
    “楚————楚先生?”她声音比平时低柔许多,带著窘迫,“您————您怎么起来了?是我吵到您了吗?”
    楚隱舟摇摇头,走到窗边,与她保持礼貌距离,也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没有,做了个噩梦,睡不著,起来走走。”
    朱妮婭闻言,脸上红晕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她小心调整跪坐姿势,让自己不那么侷促,也顺著楚隱舟目光看向窗外。
    “噩梦————是因为海湾的事情?”
    楚隱舟点点头,他靠在窗边墙壁上,“在这地方,想不做噩梦都难。”
    朱妮婭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圣徽。“我————我也睡不著。”她低声说,“一闭上眼睛,便会回想起这几天的经歷,还有————卡尔那悲惨的伤势。”她说著,回过头望了眼沙发。
    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向圣光祈祷,祈求指引,祈求庇护,祈求能赐予我更多勇气和力量————可是————”
    她抬起头,望向楚隱舟,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悲伤,“楚先生,我觉得跟隨您,跟隨蕾娜薇女士,跟隨珀芮小姐,跟著大家,我们会踏上解救眾生的路,至少,我们能帮助很多人————但是,我觉得我的力量实在太过贏弱,我————”
    “好了,好了。”楚隱舟轻声打断了她,看著眼前少女悲伤的双眼,楚隱舟一时间感觉话语都噎在嗓子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朱妮婭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她开口问道:“明天,我们所有人要一起去海湾,对吧?我希望————我能真正尽一份力。”
    楚隱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著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是想要变强、想要守护的渴望,就像蕾娜薇眼底常有的那种光,只是更稚嫩,更不安,却也更加炽热纯粹。
    “朱妮婭,”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一些,“你很重要。”
    朱妮婭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不是安慰。”楚隱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对上她瞪大的双眼,“你总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但能尽力就已经足够好了。况且,你治癒之力是最强的,有你的圣光在,整个队伍都会安心得多。”
    “我————我明白了,楚先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凉意让她更加清醒,“我会握紧我的武器,也会握紧我的信仰。明天————我会站在我应该站的位置上。”
    楚隱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了在海湾里见过的珊瑚,那个去除了珀芮的【尸体狂热】心相的珊瑚。
    也许,他们还能再遇到类似的珊瑚,用来去掉朱妮婭的恐惧症。
    呵,心相————
    “朱妮婭。”楚隱舟再次开口,“你————有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
    “嗯?”朱妮婭明显一愣,她碧蓝的眼睛躲闪著,小心翼翼打量著楚隱舟上下,最终小声说道,“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没事,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直接说出来吧。”楚隱舟语气轻鬆。
    “这————楚先生,您最近是不是,精神状態有点紧绷?”
    “嗯,確实,还有吗?”
    “还有的话————”朱妮婭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词句,又像是怕冒犯到他,显得十分为难。“您身上————確实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
    楚隱舟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呃,不,我的意思不是————”朱妮婭连忙摆手,脸颊又有些发红,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眸认真地看著楚隱舟,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受。“您身上的感觉,有一种————疏离感?是以前没有的感觉,抱歉,我也说不上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在怀疑自己的感知是否准確,或者是否太过冒昧。
    “这感觉很轻微,时有时无————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人有点不安。不是害怕您,楚先生,绝对不是!而是感觉,您好像在承受著什么东西,那东西让您和我们————有了一点距离。”
    楚隱舟安静地听著,心中瞭然。
    看来朱妮婭她们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瀆神者】心相。
    “没关係。”楚隱舟打断了她,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瞭然,“你能感觉到,並且愿意说出来,这很好。”
    他望向窗外,港口的方向依旧一片黑暗。“我身上確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在荒野夫人那里,为了活下来,为了贏,我动用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力量。代价就是————我可能变得不那么像正常人了。”
    他选择了一个朱妮婭能理解的、相对温和的说法。
    朱妮婭紧张地看著他侧脸,片刻后,她忽然上前一步,贴近了距离。
    “楚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知道您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力量的代价究竟有多重。但是————我相信您。”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我相信带领我走出砂岩哨站,在丰穰镇直面腐败,在荒野夫人巢穴里拼命救回同伴的您。蕾娜薇女士信任您,珀芮小姐信任您,奥黛丽小姐————虽然她总是开玩笑,但她也选择了跟隨您,我也是。”
    楚隱舟看著她,轻声一笑,“谢谢你,朱妮婭。”
    他將目光看向窗外,泪珠湾远处的黑海没了灯光的映衬,已经与周遭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行了,早点休息吧,我有种预感,这是我们在泪珠湾待的最后一晚了,晚安,朱妮婭小姐。
    ,7
    瀆神者站起身,与身旁信仰圣光的修女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