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男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虫鸣渺渺,阳光在树叶的掩映下,逐渐倾斜过去。
    空气中还瀰漫著呛人血腥味,惨烈的廝杀却是结束了。
    周岩回头看了看自大雄宝殿那边挣扎起身的梅超风。
    对方还活著,並没有如射鵰江湖中那般死在了欧阳锋之手,她挨了欧阳锋重击,但铁尸梅超风自重新拜入黄药师门下,勤练不輟,得黄药师指点,修为精进迅速,深厚的內力吊住了性命。
    周岩没过去安慰扑到苦乘、天鸣尸体那边的觉远、无色等人,他到一灯身侧。
    “大师如何?”
    “阿弥陀佛,小友无须担心,一两日便可伤愈。”
    “再好不过。”周岩內心安定,几步之后坐在石阶上,他虽然不曾受重伤,但和天龙、杨康、欧阳锋、火工头陀等人连番恶斗,差不多也到了身体能支撑的极限。
    一灯大师门下四大弟子,朱子柳断指,武三通、樵夫、点苍渔隱皆身受重伤。摩尼教那边霍左使也是,钟护法倒只是轻伤。
    刘轻舟、烟波钓叟、觉远、鲁有脚、简长老等人各自掛有轻重不一伤势。
    整体而言,到少室山的各路豪杰伤亡不算惨重。
    天龙、杨康这边,火工头陀断臂,欧阳锋伤一耳,无戒和尚死在周岩棍下。珠玉公主被一棍捣腹,寻常人如此重伤,定保不住性命,可倘若白眉僧是虚竹一脉后人,倒是有救活的可能,天龙江湖,虚竹都替阿紫更换过眼睛。
    逍遥派医术,天下无双。
    效忠天龙的少林寺武僧足足有两三百人,包无尘和尚在內,有將近百人在乱鬨鬨的局势中脱身离去。
    死伤近百,有差不多人数的武僧本就是被天龙胁迫,又眼见火工头陀杀苦乘、天鸣、无相三人,放下兵器,任凭发落。
    少林寺仅此一役,损失惨重。
    “周岩哥哥。”
    “周大哥。”
    黄蓉、李莫愁双双落在周岩身侧,软蝟甲护身的黄蓉安然无恙,李莫愁身上有剑伤,不算严重。
    “蓉儿、莫愁如何?”
    “都好。”两人齐齐回答,看著周岩面颊上一道剑伤,泪花在眼眶打转。
    “只是皮外伤。”周岩笑道,“况且我也不是靠脸扬名立万的人。”
    黄蓉“噗”一声,又哭又笑。李莫愁抿著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
    “苦乘、天鸣大师都走了。”周岩声音低沉说道。
    “周岩哥哥也莫要伤心,经此一役,少林寺虽元气大伤,可正如你先前所言,少林寺不破不立,改头换面,破茧成蝶。”
    “嗯!”周岩点头,不出意外,觉远大概会成为少林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方丈。他如此想来,又摇了摇有,那张君宝呢?
    他的故事线会如何?
    周岩苦笑。
    张三枪了解过摩尼教弟子伤亡不大后神情颇为兴奋,昔日在岳州岳阳楼,欧阳锋以“一袖蛇”暗算,自己断腕保命,如今还以“一袖枪”,刺飞西毒一只耳朵,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张三枪看周岩和黄蓉、李莫愁在一起,便下令让摩尼教弟子处理尸体,他走过去和洪七公、黄药师等人说话。
    不久之后,丐帮弟子也过来帮手,冯默风拿著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救治伤者,精通医术的黄蓉则对周岩打过招呼后过去帮手。
    少林寺这边,处在巨大混乱悲伤当中。
    “方丈。”
    “师叔。”
    眾僧垂泪,年过三十,心智成熟,又经歷过白莲教变故的无色最先恢復心神,他双手合十,对苦慧道:“经此大变,寺中无人主持大局,恳请师叔掌管寺中事务。”
    眾僧这才回神过来,纷纷道:“请师叔出关。”
    年迈的苦慧面色惨然,他看了眼苦乘、天鸣、无相尸体,想著遁去的天龙、火工头陀,任佛法如何精湛,此时亦免不了伤神,心如刀割。
    他视线在眾弟子脸面逐一扫过,最终停留无色、觉远身上。苦乘本是要说无色接替掌门之位,话欲出口,忽又想到天龙、天象先后背叛的一幕。
    无色正值壮年,如今修为也不差早先的天鸣,可少林寺经此变故,难免有不少武僧对带艺出家,又出身白莲教的无色心生芥蒂,內心不服。
    觉远修为超出无色,心性仁善,可惜年纪尚轻,才二十出头,苦慧忽又想到周岩、杨康,周岩不也是二十三四的年纪,杨康虽为对头,同样年纪轻轻。
    宋王郭靖何尝不是如此。
    苦慧如此想来,再无犹豫,他转身看向另外一苦字辈老僧,“师兄,寺中不可一日无主,我推荐觉远掌管少林。”
    那苦字辈老僧心存犹豫,眸光落在无相尸体身上,內心惋惜,要是无相活著,倒是可以接管掌门之位。
    老僧如此想来,目光看向另外一名无字辈三十而立的达摩堂武僧身上。
    “恭喜觉远大师就任少林方丈。”正在救治一名武僧的黄蓉忽地开口,她何等聪明,一边救治,一边洗耳聆听,察言观色,老僧目光一转,便知对方要推荐他人,且还定是老僧徒子徒孙。
    黄蓉內心讥誚,少林寺都到了朝不保夕程度,一帮老僧竟还想著心存私心,追逐功利。她眼珠子一转,直接说了恭喜觉远的这话。
    老僧看向黄蓉,周岩、黄药师、洪七公等人的目光也望了过来,年近百岁的苦字辈老僧脱口而出,“觉远仁善……”
    “参见掌门。”无色听出了老僧弦外之音,內下发狠,直接道来。
    诸多武僧悲慟欲绝,哪能分辨的出来黄蓉、无色、老僧、苦慧四人间的话锋玄机,就是听闻苦慧推荐觉远,德高望重的师叔亦说觉远心善仁慈,隨后便是无色拜觉远为掌门,顿然间纷纷正容整理僧袍,拜见觉远。
    “参见掌门!”
    觉远沉浸在悲苦当中,心思无暇,忽听无色说了,再见同门师兄弟纷纷参拜,著实被嚇了一跳,他本能就要跪地推辞拒绝,说何德何能。
    无色陡然道:“恳请掌门主持大局,诵经超度,重振少林,替师叔、师兄报仇。”
    觉远求助地看向周岩。
    夕阳西坠,晚霞似火,金黄色光芒自大雄宝殿屋檐倾泻而下,那站在光里面的鏢人笑而不语,隨后微微点头。
    “不著於相,不困於行,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修行修行,修的是自己,心之所向,无问西东,正外皆在一念之间。”觉远想到了周岩曾经说过这话。
    他眸中慌乱的眼神慢慢敛去,目光清澈沉静,又充满了坚韧,觉远回过头来,双手合十:“觉远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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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势所趋,苦字辈老僧內心嘆气,口中说来:“好,好!”
    苦慧轻微吐口气。
    少林寺这次真的是脱胎换骨了。
    ……
    天將夕暮,河边生起了篝火,阳光的余暉里翻滚著烟尘,木柴嗶嗶啵啵地响动个不停。
    李无相在林中奔走,捉了一只黄羊拿了回来剥皮炙烤。
    欧阳克蹲在欧阳锋身侧:“叔叔,侄儿定会取张三枪性命给你报仇。”
    “好侄儿!”西毒森然一笑,起身走向火工头陀。
    日光將火工头陀脸面照射的阴鷙而凶戾,他僧袍襤褸血染,赤著的上身仅以袈裟缠裹,“天宝徒儿,你可怨恨为师?”
    “徒儿怎会有丝毫怨念,只要师父健康,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徒儿记得住武经七十二卷,师父、徒儿、宝树师弟、无尘等亦还可以將『金刚伏魔圈』修行至化境。”天龙如此说来,视线看向跟隨出寺的近百名武僧,“这些都是寺中天赋出眾弟子,师父可在岳州龙兴寺重建金刚门,亦建一座少林寺,等成吉思汗南下,太子杀大汗,蒙古、郭靖两败俱伤,亦还能捲土重来,重掌少室山。”
    “哈哈哈!”火工头陀桀驁大笑,“真是我好徒儿。”
    “徒儿无能,师父伤了一条手臂。”
    火工头陀森然道:“不过是一条手臂而已,为师还有两条腿一条胳膊,张三枪断腕不输身体巔峰时期,为师难道还差了摩尼教教主。”
    “师父所言及是,武经七十二卷当中有一门功法,可助师父。”
    “乖徒儿快快说来。”
    “是『流云飞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条胳膊换做一门神功绝学,值!”火工头陀这话落下,忍不住咳嗽,齿间殷红。
    “大师豪气。”欧阳锋走过来坐在火工头陀、天龙身侧。
    “老僧丟了胳膊,欧阳兄失右耳,你我也算同命相连。”火工头陀阴惻惻道。
    欧阳锋神情森然。
    “不拿张三枪、周岩人头,让黄老邪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夫枉为西毒。”
    ……
    世事不息,朝朝夕夕,都有生命如流星般的陨落,而存留於世的,仍要为了理想、信念活著。
    少室山钟响阵阵,诵经声宏大令人肃穆。
    苦乘、天鸣、无相等人长眠於少林寺塔林。
    时间已是少林寺之役后的第三日。
    古剎的运转逐渐走上了正规,一些变数也水到渠成的发生著。
    觉远就职方丈,无色则成了罗汉堂首座。
    暮色落下来时,莲花青灯的光芒在客房蔓延开来,李燕看著周岩从觉远手中借过来慕容博手记,轻微吐口气。
    “这是慕容博老先生所留,慢慢看。”
    “多谢!”
    周岩拍了拍了李燕肩膀,走出客房,坐在院內一棵枝繁叶茂菩提树下的石凳。
    一杯茶尽,李燕从客房走了出来,站在房檐下,神情寂寥。
    慕容博手记详细记录了百年前追逐王图霸业,假死实生,製造事端,潜入藏经阁修行偷学功法,身患內疾,得扫地僧搭救,大彻大悟等的生平经歷的诸多文字,亦有吐蕃国师鳩摩智不少前尘往事。
    “菩提树下一杯茶,不是也快事。”周岩看向李燕,开口说道。
    李燕苦涩一笑,走到树下,坐在石凳。
    “我是在慕容老先生精研过的一门经书中发现了《斗转星移》”
    李燕点头。
    “王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老先生幡然悔悟,得以善终,也算是幸事。”周岩给李燕倒茶,诚心说道:“先前送过你三句话,如今便不在多赘言苦心相劝,一步成佛,一步成魔,皆在一念之间。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籍著机会,我建议你对外说在少林寺阴差阳错寻根问祖,了解清楚身世,改回慕容燕这名字。在赵姑娘、赵爵爷、临安那边都能说得过去。你当慕容这姓氏容易被被人遐想,殊不知慕容氏早就融入汉姓。你不是过心思复杂,患得患失而已。”
    慕容燕倒是没料到周岩会如此说来,沉默半晌,道:“多谢。”
    “不客气,慕容公子。”
    “在下未必会放弃復国尝试,但这份情意铭记於心。”
    “很多年前,张教主想要我加入摩尼教,我则想著摩尼教能加入伏牛山大寨。”
    “你说服了张三枪?”慕容復好奇。
    “不,济世的道不同,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理想。”
    “但如今有你的地方多半都会出现摩尼教教主。”
    周岩仰首,头顶星光灿烂,银灰色相间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他感嘆一声,“或许这就是天下同归而殊途。”
    ……
    暴雨淅淅沥沥。
    蛇电一道接一道的划过黄河,风陵渡码头仿若在白昼与极夜之间来回,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雷雨声和一黑一白的骏马及其马背上男女。
    白马通体雪白,名为“夜照玉狮子”,骑马的自是周岩。
    黑马则是炭宝龙驹,马背上青衣青斗笠的女子当然是李莫愁。
    周岩在少林寺和李燕一番交谈,恢復慕容姓的慕容燕次日离寺赶赴向开封,他將隨同杨钦使快马加鞭到临安,向杨皇后匯报宋州之战始末。
    也或许是同仇敌愾,觉远成为方丈,无色辅助,当下的少林寺眾志成城,迅速走上正规。
    黄药师、洪七公、张三枪还会在嵩山逗留数日,隨后到开封。
    周岩无后顾之忧,辞別黄蓉等人,隨同李莫愁直奔终南山。
    按照“夜照玉狮子”、“炭宝龙驹”脚力,原本子夜时分便可抵达古墓,岂料被这场大雨阻拦下来。
    碗口大的马蹄在青石地面敲打出一朵朵水莲花,熟悉的码头建筑逐一在雨雾拉近。
    船行、茶舍、安渡老店。
    物是,也不知道人如何,老店、船行、茶舍的掌柜、伙计可还在,这些人都是当年走鏢期间的老熟人。
    “周大哥,你在想什么?”
    李莫愁侧身看了神情深沉周岩,娇滴滴问道。
    “啊!”
    周岩尚且不曾回復,远处客栈屋顶上陡然出现一名矮小汉子、数名头陀,刀锋刺破雨幕和一把钢杖碰撞了数下,有人跌落在了街上。
    周岩瞳孔骤缩,飞扬在雨雾中长须再好辨认过,是樊一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