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小钱而已

    “甚好,甚好!”
    “小包兄弟,这五十块大洋算是提前给你的订金,你且收下。”
    金枝河將那袋装著大洋的袋子,推至包国维近前。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包国维將袋口一收,攥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银元碰撞声很是清脆,五十块大洋啊,这比老包半年工资还多!
    “对了,你那书预计多少字完本?”
    沉吟少许,包国维道:“大概一百万字左右吧,现在大概写了五分之一。”
    『这么长!』金枝河惊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书至多写三四十万字,毕竟主流长篇也大概20-50万字左右,百万字绝对算超长篇范畴了。
    “小包兄弟,百万字的篇幅,如筑高楼,非一日之功,先求得字字扎实,挣下口碑根基...写文如种园,先育几株名花引得人来,再扩整片园子此为智者,莫要满园皆是閒草,反倒煞了好景致。”
    包国维自然听出金枝河言语间的含蓄,不过担心我百万字篇幅把持不住...
    可这恰恰是最不用担心的,我脑中早已写好百万字,还是修订版的。
    “先水兄放心,小弟我落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分寸,断不会让笔墨空耗,这笔墨就如这酒,掺了水自然失了醇味,一旦坏了名声,再想酿出佳酿可就难了...”
    听到他这话他便放下心来:“哈哈~小包兄弟的才华,我金某绝毫不置疑。”
    顿了顿,金枝河又衝著包国维眨了眨眼,舔著嘴唇露出一抹垂涎之色:“正事且谈完,那我们现在谈谈私事?”
    “啊?”
    “好些日子了罢,没看到小包兄弟你的小说,甚是想念,这次可是攒够了稿,快拿出来让愚兄我解解馋。”
    “这事啊...先水兄,我早已给你准备好,你离开这些时日,我又写了五万字。”包国维將手稿放在了桌上。
    “好小子,你的创作可真是汩汩不绝,文思如决堤之水,挥笔千言,这般速度百万言指日可待。”
    金枝河指尖微颤著接过稿纸,双眼骤然亮如星火,忙不迭摊开细读,仅一会,他嘴角笑意愈发浓重。
    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著酒品书,包国维拱手轻声告辞,他也只是摆摆手,显然已陷入了书里的世界......
    ......
    乌篷船摇著波光穿桥而过,櫓声惊起檐下的燕子...
    水汽氤氳中,柳丝轻拂水面,漾开一圈圈淡青的涟漪。
    “號外!號外!沪上电讯到哉——”
    “香菸要伐?香菸哎,前门、大前门!美丽牌、老刀牌、新鲜到货,一包也卖嘞——”
    冷风中,墙角蜡梅绽开放,暗香疏影浮动,包国维走过道口,闻到一股清冽的花香,还混合著那草堆里湿凉的草木味。
    此时的包国维,看江边河水都显得亮堂,第一次靠文抄公赚到50块大洋,他的心情不知怎么形容。
    我好像有钱了?但又好像有些空落落?
    他攥紧袋子,时不时地捏一下那厚重的触感,感觉脚步都变得有些轻快发飘,接著,腰杆也下意识挺直了些。
    “果然,有钱能自信。”
    我现在一共有56块大洋!
    买件派乐蒙?
    ......算了吧,一件派乐蒙入门款,都要二三十块大洋,再加裤子,得嘞,又变回穷鬼一个!
    “我可不想当个萨普......”
    “看来五十多块,只能说有些小钱,买大米或许可以买一两千斤,但钢笔却只能买50支!”
    “50块大洋够穷人一家几口,吃上一两年,但对富人来说,就一件衣服的事!”
    “这就是贫富差距...”
    “银元的购买力,买农產品是相当强,但一旦涉及到工业品、依赖进口的东西...五十块能干点啥?”
    “唉...工业强国啊......”
    包国维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些钱,在真正的有钱人面前,那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老板,拿一包香菸,美丽牌的,多少钱?”
    “两角一包。”
    “给我拿一条。”
    包国维点燃一根香菸,双手揣在棉袍下,埋著头行在青石板路上......
    ......
    回到一贫如洗的家里时,包国维便知道他的钱,需花在什么地方了。
    低矮的房子逼仄昏暗,斑驳的泥墙糊著旧报纸,被炊烟燻得发黄髮脆,窗欞鬆动,风一吹便簌簌响......
    角落里那张木板床,更是潮湿得发著霉味儿,粗布被褥还打满了补丁。
    包国维將桌下塞著老包捡来的破煤炉,给仍在一旁:
    “这、这、这,还有这些,都扔了!”
    “这个东西该换了,这个也该换了......”
    看著忽然发癲似的儿子,老包双目一睁,他將手放到包国维印堂,有些担忧地问道:“国维,你是不是害病了?”
    “?”
    “我害啥病!”包国维愣了一下,隨即推开老包的手。
    “你没害病?那你这是干啥啊,这些东西咱们家都用了这么多年了,都好好的,干嘛扔啊…再说了,咱们家欠债啊...哪里有钱换新的?你买操衣的20块钱,还是借的呀...”
    前一刻还是一脸愁容,下一刻,老包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睁大老眸呆呆地看著那“哗啦啦”倒在桌面的大洋。
    “这里有四十块,二十块把帐给还了,剩下二十块,可以把这些破烂玩意儿换了吧?”
    “国,国维...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看到儿子拿出这么多钱,老包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震惊,震惊之后便是害怕,他布满皱纹的脸拧成一团,满是恐惧与慌乱!
    国维他...他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大笔钱啊...前些日子,他可是才听说县北,有个孩子“拿”了老爷几块大洋,被衙门逮到,笞刑40下,行刑之后重伤受到感染死了,想到这,老包面色“刷”地一下白了。
    包国维看出了老包的担忧,嘆了口气解释道:“这钱是赚来的,我不是每天都去书局嘛,我其实不是看书,而是在抄书!这些钱,是我一个多月抄书以来攒下的。”
    包国维没和老包说他这是写小说,从报社那儿赚来的,说了老包也不懂,他还懒得解释,倒不如说抄书他还明白些。
    “抄书!”老包愁云尽散地摸著鼻子,顿时喜出望外:『我就说嘛,我包福的儿子,怎么可能会偷东西!我在秦府兢兢业业数十载,都没拿过一件东西!』
    “四十块!四十块大洋!国维,你,你是说你在书局里......抄书,短短一个多月,就挣了...四十多块大洋?!”
    反应过来的老包,一脸的震惊。
    “那老板见我字写得好,所以开的比一般抄书高。”
    “好啊!”
    老包听闻,老眼顷刻间红了!
    “国维有出息了!国维真的有出息了!他,他还在念书,一个多月就赚了四十多块!他,他全都给我了!”老包擦了一把眼角老泪道。
    “你家国维啊,將来肯定有大出息,你看,现在他都能挣不少钱,將来可不得有大出息嘛!
    他挣的钱可不都是给你花嘛,我早说了,现在国维吃你的,將来你吃他的,他伺候得你舒舒服服,你是老太爷嘛......”胡大说罢,端起杯,喝了一口糟烧。
    “这真的是包国维抄书赚来的?!啊...老包啊,以后你就可劲享福吧...”
    老大嫂面露震惊,语气听不出恭维还是另有所指。
    “老大嫂,火小点儿...等会锅里的糊了...”
    “誒,好。”
    她心里憋著一股说不出的彆扭火气,她是不相信...老包那儿子能这么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