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范墨的反击

    入夜,北风呼啸,卷著荒原上的沙砾拍打著窗欞。
    雾渡河畔的寒意比白天更甚,河面上升腾起的白雾像是一只只惨白的手,试图抓住岸边的一切。南庆使团的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火把偶尔划破黑暗。
    然而,在距离使团营地五里外的一处豪华別院——那是锦衣卫镇抚使沈重的临时行辕,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行辕內,书房。
    沈重脱去了白天那身紫色的官袍,换上了一件宽鬆的便服。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深深的疲惫。
    “大人。”
    一名锦衣卫千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匯报:“肖恩和司理理已经关押进了地牢,由最精锐的弟兄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个范閒……倒是派人来问过几次,都被咱们挡回去了。”
    “哼。”
    沈重冷哼一声,抿了一口茶。
    “范閒……诗仙?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罢了。若不是为了那点国书上的面子,我今天就把他的腿也打断,让他跟他那个残废哥哥一样。”
    他放下茶杯,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服的內衬里,缝著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本帐册。
    一本记录著他这些年来利用锦衣卫职权,走私內库货物、贩卖军械、甚至与南庆长公主暗中交易的绝密帐本。
    这是他的身家性命,也是他的催命符。
    沈重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他的亲信,甚至是太后。这本帐册,他吃饭带著,睡觉枕著,就连洗澡都要放在视线范围之內。
    “大人,夜深了,早点歇息吧。”千户劝道。
    沈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眼皮子一直跳。”
    沈重喃喃自语,“那个范墨……白天虽然没露面,但我总觉得那辆黑马车里,有一双眼睛在盯著我。”
    “大人多虑了。”千户赔笑道,“这里是北齐,是您的地盘。量那范家兄弟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撒野。”
    “小心驶得万年船。”
    沈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双倍人手巡逻!尤其是地牢和我的臥房周围。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用请示,直接射杀!”
    “是!”千户领命而去。
    沈重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胸口的帐本,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转身走进臥房,准备稍微眯一会儿。
    然而。
    就在他刚刚躺下,眼睛还没闭上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行辕的后方炸裂开来!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將窗纸映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著火了!快救火啊!”
    外面的锦衣卫瞬间乱作一团,铜锣声、喊叫声响彻夜空。
    沈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脸色大变。
    “混帐!怎么会起火?!”
    他一把抓起掛在床头的绣春刀,就要衝出去。但他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
    这火起得太蹊蹺了!
    刚加强戒备就起火?而且是在后院粮仓?
    “调虎离山?”
    沈重也是玩弄阴谋的行家,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既然敢来我的地盘放火,肯定是有备而来!”
    沈重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迅速折返,打开床边的衣柜,取出一件贴身的金丝软甲。
    这是他保命的东西,刀枪不入。
    他迅速脱下宽鬆的便服,准备穿上软甲。
    但在穿甲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问题——那个缝在便服內衬里的厚厚帐本。
    如果穿著便服,再加上软甲,行动会极其不便。而且万一待会儿发生激战,或者火势蔓延过来,这纸质的帐本带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容易受损。
    “该死!”
    沈重骂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火势,又听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床头,伸手在雕花的床柱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声响起。
    床头的墙壁上,弹出了一个小巧而坚固的暗格。
    这个暗格是用精钢打造的,防火防水,而且位置极其隱秘,只有他自己知道开启方法。
    “先放这里。这里比带在身上安全。”
    沈重迅速將帐本从便服里取出,放入暗格,然后“咔”的一声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穿上金丝软甲,套上外袍,提著刀冲了出去。
    在他看来,这只是暂时的存放。只要解决了外面的麻烦,回来再取便是。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衝出房门的那一刻。
    房顶的瓦片,被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揭开了。
    ……
    房梁之上。
    范閒趴在横樑上,一身夜行衣融於黑暗。
    他看著沈重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哥,你真是神了。”
    范閒在心里默念(通过耳麦),“这老小子果然跟你预料的一样,因为要穿软甲打架,把帐本锁进暗格了。”
    “人性而已。”
    耳麦里,传来范墨冷静的声音,“越是多疑的人,在危机时刻,越相信『死物』(暗格)比『活人』(自己或手下)更可靠。他怕打斗中损坏帐本,所以一定会藏起来。”
    “位置看清了吗?”
    “看清了。”范閒目光锁定床头的那个雕花柱子,“不得不说,这机关设计得挺巧妙,但在咱们面前,也就是小儿科。”
    “动手。速度要快。”范墨下令。
    “好嘞!”
    范閒身形一翻,如同一只灵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床边。
    他没有暴力破坏,而是按照刚才在房樑上观察到的沈重的手法,手指在床柱上飞快地点击。
    三长,两短,一转。
    “咔噠。”
    暗格弹开。
    那本让沈重视若性命的帐册,静静地躺在里面。
    “得手了。”
    范閒一把抓起帐册,塞进怀里。
    “撤。”范墨的声音传来。
    “別急,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范閒嘿嘿一笑。
    他从腰后摸出一封信,又拔出了一把普通的匕首(为了不暴露身份,特意用的普通货)。
    “哥你说的,做人要讲礼貌,拿了人家的东西,得留个条。”
    范閒將信压在匕首下,对著沈重那柔软的枕头,狠狠地插了下去!
    “噗!”
    刀锋入枕,只留刀柄在外。
    做完这一切,范閒脚尖一点,重新跃上房梁,顺著原路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行辕外,火光冲天。
    沈重提著刀,衝到了后院。
    只见粮仓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热浪逼人。
    “刺客呢?!抓到刺客没有?!”沈重怒吼。
    “回大人!没看见人影啊!”千户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这火像是突然自己烧起来的!而且我们在风口发现了这个……”
    千户递过来一个烧焦的奇怪装置(定时点火器,系统道具)。
    沈重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金属小盒子,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见过!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如果这是调虎离山……
    “不好!回去!快回去!”
    沈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转身就往臥房跑。
    他跑得极快,连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啊!”
    沈重在心里疯狂祈祷。
    “砰!”
    臥房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內静悄悄的,没有打斗的痕跡,也没有翻动的痕跡。
    沈重鬆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按那个机关。
    “咔噠。”
    暗格弹开。
    沈重的手伸了进去。
    空的。
    那一瞬间,沈重感觉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他不可置信地把手伸得更深,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啊——!!!”
    沈重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床边,冷汗如雨下。
    没了。
    他的身家性命,他的护身符,他控制朝堂的底牌……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內,没了!
    “谁?!是谁?!”
    沈重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在床上乱抓。
    然后。
    他看到了那个枕头。
    看到了那把插在枕头上的匕首。
    以及,匕首下压著的那封信。
    沈重颤抖著手,拔出匕首,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由简单线条勾勒出的诡异鬼脸图案——那是“天网”的標誌。
    他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飘逸,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与警告。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天网。”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勒索,没有威胁。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沈重这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镇抚使,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天网……”
    沈重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什么是天网。
    但他知道,有人对他了如指掌。
    有人知道他把帐本藏在身上,有人算准了他会因为火灾而换装,有人知道他的暗格机关,甚至……有人能在他重兵把守的行辕里,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刚才躺在床上的是他……
    那这一刀,插的就不是枕头,而是他的脑袋!
    “噗通。”
    沈重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飘落。
    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行辕,在这个神秘的“天网”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是范家……”
    沈重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有露面的范墨。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手段。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动机。
    “好……好手段……”
    沈重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敬畏。
    他输了。
    彻底输了。
    把柄在人家手里,命也在人家手里。
    “大人!”
    千户带著人冲了进来,“火灭了!刺客……”
    “滚!!!”
    沈重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千户身上,歇斯底里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我灭他九族!”
    千户嚇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重一人。
    他看著那空荡荡的暗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输了,就得认。
    如果不认,那本帐册明天就会出现在北齐太后、甚至是小皇帝的桌子上。到时候,他沈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范墨……”
    沈重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更多的是无奈。
    “传令下去。”
    沈重对著门外喊道,声音沙哑。
    “明天一早,给南庆使团……换个地方。”
    “把上京城最好的別院腾出来,给范大人住。”
    “另外,去我的私库,挑几样最贵重的礼物……明天,我要亲自去『赔罪』。”
    ……
    南庆使团营地。
    范閒换下了夜行衣,一身清爽地回到了范墨的马车里。
    “哥,东西到手了。”
    范閒將那本厚厚的帐册扔在桌子上,“这胖子真够谨慎的,机关居然在床柱上”
    范墨拿起帐册,隨意翻了翻,嘴角微扬。
    “谨慎是好事。”
    “越谨慎的人,越怕死。”
    “有了这个,沈重这颗牙,就被我们拔了。”
    范墨將帐册收好,递给范閒一杯热茶。
    “喝口茶,暖暖身子。”
    “哥,接下来呢?”范閒问,“这帐本咱们怎么用?直接曝光?”
    “不。”
    范墨摇了摇头。
    “曝光了,沈重就死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我们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一个在北齐的嚮导。”
    范墨看向窗外。
    虽然隔著五里地,但他仿佛能看到沈重那张惨白而绝望的脸。
    “接下来,就是等著沈大人来给我们送礼了。”
    “进了上京城,我们需要有人在前面挡刀,也需要有人替我们办事。”
    “沈重,就是最好的人选。”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北齐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沈重只是个守门的。真正的对手,在皇宫里,在天一道的山上。”
    “睡吧,閒儿。”
    “明天,我们要风风光光地,进上京。”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