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二皇子的拉拢与拒绝

    “诗仙”的名头,有时候比千军万马还要喧囂。
    自从昨日靖王府诗会一战成名后,范府的门槛差点被各路慕名而来的拜帖给踏破了。有求诗的,有求墨宝的,还有不少媒婆拿著哪家小姐的生辰八字想来碰碰运气的。
    范閒对此唯恐避之不及。
    一大早,趁著那群狂热的粉丝还没堵门,范閒便拉著范墨,带上滕子京,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理由是“视察书局选址”,实则是为了躲清静。
    马车行驶在京都的街道上。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透著一股闷热,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哥,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范閒掀开车帘,看著窗外越来越冷清的街道,眉头微皱。
    按理说,这里是通往城南繁华地段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虽说不上车水马龙,但也绝不该如此安静。整条大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刚刚经歷了净街虎的扫荡。
    “没走错。”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那本没看完的《庆国通史》,头也没抬,“只是有人不想让別人打扰,特意帮我们清了场。”
    “清场?”范閒一惊,“谁这么大排场?咱们这是遇到皇上了?”
    “不是皇上,也差不多了。”
    范墨合上书,目光投向前方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座修在路边的凉亭。凉亭四周掛著青色的纱幔,隨风飘荡。而在凉亭外,数十名身穿精良鎧甲的侍卫按刀而立,杀气腾腾,將整条街封锁得严严实实。
    “停车。”范墨淡淡吩咐。
    滕子京勒住韁绳,马车稳稳停下。
    “二少爷,大少爷,前面有人拦路。”滕子京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作为高手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凉亭里的人,很危险。
    “既来之,则安之。”
    范墨整理了一下衣摆,“閒儿,推我下去。有人请客吃葡萄,不吃白不吃。”
    范閒虽然心中警惕,但也知道这时候躲是躲不过去的。他跳下车,將范墨推了下来,两兄弟一坐一立,向著那座凉亭走去。
    ……
    凉亭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盘洗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是的,蹲著。
    他两只手抱著膝盖,那一头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透著一股慵懒颓废的气质。最离谱的是,他竟然没有穿鞋,光著两只脚丫子踩在椅子边缘,脚趾头还时不时动两下。
    这一幕,若是让那些讲究礼仪的言官看到了,恐怕要当场撞柱死諫。
    但在范閒眼里,这人……有点意思。
    “来了?”
    那年轻男子看到范閒兄弟二人,並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刚剥完葡萄、还沾著紫色汁水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別客气。”
    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嚼得津津有味。
    在他的身后,站著一个怀抱长剑、面容冷峻如冰的青年剑客。那人就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利剑,哪怕只是站著,散发出的寒意都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
    京都快剑,谢必安。
    那么眼前这个蹲在椅子上的“光脚大汉”,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庆国二皇子,李承泽。
    “草民范閒(范墨),见过二殿下。”
    两兄弟虽然心里吐槽这皇子的造型,但面上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免礼免礼。”二皇子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我最烦那些虚礼。今天没外人,咱们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范閒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坐下。范墨的轮椅则停在桌边。
    “听说,你们把郭保坤给废了?”
    二皇子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他一边说著,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閒,“本王早就看那个废物不顺眼了。”
    范閒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傻:“殿下说笑了。郭公子是酒后失足,自己摔的,与我们何干?”
    “得了吧。”二皇子翻了个白眼,“这种鬼话骗骗老百姓还行,骗我?当时我就在一石居对面的茶楼上看戏呢。”
    范閒:“……”
    合著您是vip观战席啊?
    “不过你们放心。”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郭攸之那老狐狸想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被我让人拦下来了。还有刑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这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好了。
    或者说,是“卖人情”。
    范閒眉头微皱。他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这种皇子的人情。一旦欠下,往往意味著要拿“站队”来还。
    “多谢殿下厚爱。”范閒拱手道,“只是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无意捲入……”
    “捲入什么?”
    二皇子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捲入党爭?还是捲入夺嫡?”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著脚走到范閒面前,那张慵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心。
    “范閒,你是聪明人。从你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中了。”
    “內库財权,那是一块肥肉。太子想要,长公主不想放,我也想要。”
    二皇子指了指自己,笑得很坦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中你的才华,也看中你的……身份。只要你肯帮我,未来的庆国朝堂,有一半是你的。”
    “至於你那个书局……”二皇子看了一眼范墨,“我也很有兴趣。钱不是问题,人脉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合作,整个天下的生意,都是咱们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权势、財富、地位。二皇子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上。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知道这种夺嫡之爭有多凶险。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掺和这种层级的博弈。他只想好好活著,娶个媳妇,生个娃。
    “殿下……”范閒斟酌著词句,想要委婉拒绝,“我只是个閒人,只想写写书,过过小日子。这种大事,我恐怕……”
    “別急著拒绝。”
    二皇子拿起桌上那盘葡萄,递到范閒面前,“尝尝?这葡萄是西域进贡的,甜得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是一语双关。
    吃了葡萄,就是上了船。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范閒看著那盘紫莹莹的葡萄,感觉像是一盘定时炸弹。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僵硬的时候。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范墨。
    他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葡萄,甚至没有剥皮,直接扔进了嘴里。
    “咔嚓。”
    葡萄被咬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皇子和谢必安同时看向范墨。他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范閒身上,毕竟范閒才是主角,才是那个要接手內库的人。至於范墨,在他们眼里虽然有点神秘,但终究是个残废。
    “嗯……”
    范墨细细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將葡萄籽吐在了手心里。
    “殿下。”
    范墨抬起头,迎上二皇子的目光,脸上带著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这葡萄,酸了。”
    二皇子一愣,隨即眯起了眼睛:“酸?这可是贡品,怎么会酸?”
    “或许是放久了,变味了。”范墨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也或许是……它本来就不適合我们的口味。”
    “范家人的胃口,比较刁。”
    范墨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像石头。
    这是拒绝。
    而且是比范閒更直接、更不留情面的拒绝。
    “哦?”二皇子重新蹲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范大少爷这是看不起本王?”
    “不敢。”
    范墨摇了摇头,“草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范家受皇恩浩荡,只忠於陛下。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葡萄,我们都不敢吃,也不能吃。”
    “因为吃了,会坏肚子。甚至……会死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只忠於陛下,就是不站队。不站队,就是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
    二皇子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他盯著范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范墨,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二皇子幽幽地说道,“这京都有很多路。有的路宽敞,却走不通;有的路窄,却能登顶。你不选我这条路,难道想选太子那条死路?或者……你想自己走一条路?”
    “路在脚下,怎么走,是我们自己的事。”
    范墨看著二皇子那双赤裸的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喜欢光著脚走路,那是殿下的雅兴。”
    “但我们兄弟二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寒,也怕疼。”
    范墨指了指地面。
    “这京都的地面上,不像殿下府里的地毯那么软。”
    “这里有碎石,有荆棘,还有……钉子。”
    “殿下光著脚走久了,小心扎了脚,流了血,那可就不好看了。”
    轰——!
    这句话一出,凉亭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毫无官职的平民,竟然敢警告当朝皇子“小心扎脚”?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放肆!”
    一直站在二皇子身后、如同雕塑般的谢必安,终於动了。
    “呛——!”
    一声清越的剑鸣。
    谢必安手中的长剑虽然未完全出鞘,但那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已经如同风暴般席捲而出,直指范墨的咽喉。
    他是“京都快剑”,八品巔峰的高手,出剑必见血。
    范墨的话,触碰了他的底线。主辱臣死,他绝不允许有人敢这样对二皇子说话。
    “大少爷小心!”
    站在凉亭外的滕子京大惊失色,想要衝进来,但被外面的侍卫死死拦住。
    范閒也是脸色一变,右手瞬间摸向了怀里的毒药,体內的霸道真气疯狂运转,准备暴起伤人。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范墨,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谢必安那把即將出鞘的剑。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瞥了谢必安一眼。
    仅仅是一眼。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气爆发,也没有什么异象横生。
    但在谢必安的感知中,世界变了。
    他感觉自己手中的剑,这把陪伴了他十几年、杀人无数的利器,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剑柄上。
    不,不仅仅是沉重。
    那是……恐惧。
    身为剑客,剑就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感官延伸。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手中长剑在颤抖,在哀鸣!
    那是一种遇到了剑中帝王、遇到了绝对不可战胜的存在时,兵器本身產生的灵性畏惧!
    “嗡——”
    长剑在剑鞘中疯狂震动,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如同悲鸣般的声音。
    无论谢必安如何催动真气,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把剑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剑鞘里,拔不出来!哪怕是一寸都拔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
    谢必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下。他的手在抖,心在颤。
    他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范墨依旧在微笑著,手里拿著一颗葡萄在把玩。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宛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在这一刻,谢必安终於明白了那天在一石居,李弘成和郭保坤的护卫们到底经歷了什么。
    这不是武功。
    这是……神威。
    “必安,退下。”
    就在谢必安快要崩溃的时候,二皇子的声音適时响起。
    压力骤然消失。
    谢必安猛地鬆开手,踉蹌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著范墨的眼神如同看著鬼神。
    二皇子並没有因为手下吃瘪而生气。相反,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嚇人。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二皇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拍起了大腿。
    “我原本以为,范閒才是那个妙人。没想到……真正藏拙的,是你啊,范墨。”
    二皇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范墨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著这张苍白的脸。
    “你的腿,没废吧?”二皇子突然问道。
    “废了。”范墨面不改色,“太医都看过了。”
    “废了好啊,废了好。”
    二皇子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兴奋,“若是你不废,这太子之位,怕是轮不到李承乾那个蠢货了。”
    “殿下慎言。”范墨淡淡提醒。
    “行了,既然你们不爱吃葡萄,那我就不勉强了。”
    二皇子直起腰,挥了挥手,“鞋子嘛,我会穿上的。不过范大少爷,这京都的路滑,有时候穿了鞋,也未必走得稳。”
    “多谢殿下提醒。我们兄弟俩,互相扶持,应该摔不著。”范墨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一个互相扶持。”
    二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那我就在前面等著你们。希望到时候,咱们不是敌人。”
    “必安,走了。”
    二皇子转身,光著脚走出了凉亭。谢必安紧隨其后,在经过范墨身边时,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范墨一眼。
    侍卫们撤去,街道重新恢復了通畅。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哥……你刚才那一手,又是什么掛?”范閒低声问道,“我看谢必安那把剑都在叫唤,这也太玄幻了吧?”
    “没什么。”
    范墨將手里的葡萄扔回盘子里,擦了擦手。
    “就是用『精神念力』压了一下他的剑鞘。简单的物理学原理,摩擦力变大而已。”(强行科学解释)
    范閒:“……”
    神特么物理学原理!
    “不过哥,咱们这算是彻底得罪二皇子了吗?”范閒有些担忧,“这货看著疯疯癲癲的,其实心机深沉得很。”
    “得罪?”
    范墨看著二皇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这叫『展示价值』。”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当你展现出足够的獠牙,別人才会尊重你的『中立』。”
    “如果刚才我们唯唯诺诺,或者真的吃了那葡萄,那我们才是真的完了。”
    范墨转动轮椅,向马车走去。
    “走吧,閒儿。回家。”
    “这京都的钉子確实多,但咱们……有锤子。”
    范閒看著大哥的背影,咧嘴一笑。
    是啊。
    有大哥这个“雷神之锤”在,管他什么钉子,砸平了就是!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