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靖王府,豪门夜宴

    靖王府位於京都西城,乃是当年庆帝还是诚王时的潜邸,后来靖王爷不想搬,陛下也就隨了他。这座府邸虽然不如皇宫那般巍峨森严,但胜在清幽雅致,府中遍植奇花异草,尤以秋菊为盛。
    今日,正是靖王世子李弘成举办“秋日诗会”的日子。
    此时尚未入夜,但靖王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京都稍微有点头脸的权贵子弟、才子佳人,几乎都接到了帖子。
    门口的拴马桩上系满了名驹,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酒香以及那种专属於上流社会的奢靡气息。
    “那是礼部尚书郭大人的车吧?怎么没见郭公子?”
    “嘘!你还不知道?郭公子前两天腿摔断了!听说是喝多了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哎哟,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听说那晚范家的人也在场?”
    “慎言!慎言!”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最近京都最热门的话题,无疑就是“郭保坤断腿”和“范家大少拆门”这两件事。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马蹄声缓缓传来。
    原本嘈杂的街道,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街口。
    那里,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家族徽记都没掛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但这辆车一出现,周围那些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瞬间就显得俗气了。
    那是沉阴木。
    在这个世界,只有最有权势、或是最有底蕴的人,才用得起这种比黄金还贵的木料。它黑得深邃,黑得压抑,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又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是范家……”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也是对那个传说中“一言不合就拆门断腿”的狠人的忌惮。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靖王府的大门正前方。
    车帘掀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纯白锦袍的少年。
    他面容清秀俊美,嘴角掛著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腰间束著白玉带,手里並未拿摺扇,而是隨意地揣在袖子里。
    正是范閒。
    “这就是那个私生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几个贵族小姐躲在扇子后面偷看,脸颊微红。
    范閒落地后,並没有急著进去,而是转身对著车內伸出了手。
    紧接著,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眼神凌厉的护卫(滕子京)跳下车,从车厢后取出了摺叠好的轮椅,铺平在地上。
    然后,在万眾瞩目之下。
    一个身穿深黑色长袍、面容苍白却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被滕子京小心翼翼地抱下了马车,放在了轮椅上。
    范墨。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那是若若特意挑选的黑绸,上面绣著的暗金彼岸花在夕阳下若隱若现。膝盖上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黑白分明,视觉衝击力极强。
    范墨靠在轮椅上,目光平淡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明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明明脸色苍白得像个病鬼,但他这一眼扫过去,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
    是俯瞰眾生的眼神。
    “哥,这排场可以啊。”范閒走到轮椅后,接替了滕子京的位置,推著范墨,“大家都给你让路呢。”
    “那是他们怕被碰瓷。”范墨淡淡道,“毕竟郭保坤的前车之鑑还在那摆著。”
    “哈哈!”范閒笑了一声,推著轮椅,大步走向靖王府的大门。
    若若跟在两人身侧,虽然有些紧张,但看到两位哥哥如此淡定,也挺直了腰杆,展现出范家大小姐的气度。
    门口的王府侍卫早就得到了世子的吩咐,哪里敢阻拦?一个个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得不得了。
    “范大少爷,范二少爷,范小姐,里面请!”
    ……
    进了王府大门,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花园。
    此时正是秋菊盛开的季节,满园金黄,香气袭人。花园中间是一片湖泊,湖边建有迴廊水榭,不少才子佳人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投壶行令。
    范家三兄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全场的注意。
    “来了!范家的人来了!”
    “那个推轮椅的就是范閒?写出《红楼梦》那个?”(此时红楼梦手稿已通过范思辙流出部分,在小圈子內预热)。
    “那个坐轮椅的……就是传说中的范墨?”
    原本热闹的花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范兄!你们可算是来了!让本世子好等啊!”
    人群分开,靖王世子李弘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蟒袍,显得贵气逼人。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极其热情,丝毫没有架子,仿佛和范家兄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只有范墨看得到,李弘成在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忌惮。
    那天在一石居,范墨碎玉的手段,给这位世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
    “世子殿下。”范閒鬆开轮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恕罪恕罪。”
    “哪里的话!”李弘成一把拉住范閒的手,显得十分亲热,“范兄能来,这就已经是给我面子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虽然拉著范閒,但目光却始终留意著范墨。
    范墨坐在轮椅上,只是对著李弘成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连手都没抬一下。
    这若是换了旁人,这就是大不敬,是藐视皇族。
    但李弘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似的,更加热情地对范墨说道:“范大少爷身体不便,我已经让人在最好的位置安排了软塌。那边清净,也能看到全场的景致。”
    “多谢世子。”范墨惜字如金。
    这种冷淡的態度,反而更让周围的人觉得高深莫测。
    “这范大少爷好大的架子,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有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听说他在澹州就有『暗夜阎罗』的称號,郭保坤那天……”
    “嘘!別提那个名字!”
    李弘成確实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他安排范墨去了视野最好的凉亭休息,又让范若若去了女眷那边的花厅,自己则拉著范閒进入了才子们的圈子。
    凉亭內。
    范墨並没有真的去休息。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目光看似在欣赏湖景,实则在通过【系统全景视角】监控著全场。
    “左边那个穿绿衣服的,是御史中丞的儿子,嘴很碎。”
    “右边那个胖子,是户部侍郎的侄子,跟咱爹不对付。”
    “还有那个……”
    范墨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被一群寒门学子簇拥著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清高和……阴鷙。
    贺宗纬。
    那天在一石居,就是这小子一直在挑拨郭保坤。
    此时,贺宗纬正拿著一把摺扇,在那边高谈阔论。看到范閒被李弘成拉著介绍给眾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
    他虽然被称为才子,但出身寒微,一直想攀附权贵。原本巴结上了郭保坤,结果郭保坤腿断了,废了。现在他急需寻找新的靠山,或者……通过踩低別人来博取名声。
    而范閒,这个名声在外却出身“不正”的私生子,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范墨看到,贺宗纬在跟身边几个人嘀咕了几句后,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朝著范閒走了过去。
    “好戏开场了。”范墨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扬。
    ……
    花园中央。
    范閒正一脸假笑地应付著各路人马的寒暄。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为了大哥的“商业大计”和自己的“人设”,他不得不营业。
    “这位就是范閒范公子吧?”
    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
    贺宗纬带著四五个读书人,排开眾人,走到了范閒面前。他並没有行礼,而是微微昂著下巴,用鼻孔看著范閒。
    “在下贺宗纬,久仰大名。”
    范閒看著这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一石居他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怂样,差点笑出声来。
    “哦,贺才子啊。”范閒隨口敷衍,“幸会幸会。那天在一石居,我看你睡得挺香,没打扰你。”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贺宗纬的痛处。那天他装晕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贺宗纬脸色一变,隨即冷笑道:“范公子说笑了。在下今日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范公子。”
    “说。”范閒懒得跟他废话。
    “听说范公子在澹州长大,那里是海边,多是渔民商贾。”贺宗纬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而且范家乃是武勛起家,令尊司南伯更是掌管钱粮……”
    “你想说什么?”范閒挑眉。
    “我想说……”贺宗纬图穷匕见,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范家既是武將之后,又是商贾习气。范公子从小耳濡目染,恐怕懂的是杀鱼算帐,这诗文之道……范公子真的懂吗?”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不仅骂了范閒没文化,还顺带把范建也骂进去了。
    周围的才子们大多出身书香门第,对武將和商贾本就有些轻视,听到这话,纷纷露出了讥笑的神色。
    “是啊,听说他还写了本什么《红楼梦》,里面全是儿女情长,靡靡之音。”
    “估计是找枪手代写的吧?”
    范閒看著这群人,心里嘆了口气。
    “哥说得对,这帮人就是欠抽。”
    他刚想开口反击,用自己那张“祖安状元”的嘴把这群人喷回去。
    “武將之后,就不懂诗文?”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
    声音不大,没有用內力扩散,但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眾人回头。
    只见范墨不知何时已经转动轮椅,来到了凉亭的边缘。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著贺宗纬。
    “贺宗纬。”
    范墨叫出了他的名字。
    被范墨这么一看,贺宗纬只觉得浑身一僵。那天在一石居,范墨用两颗核桃废了两个七品高手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范……范大少爷。”贺宗纬结结巴巴地说道,“在下……在下只是就事论事。诗词歌赋乃是高雅之学,需要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
    范墨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贺宗纬。
    “你父亲是个杀猪的屠夫,你爷爷是个种地的佃户。”
    “若论家学渊源,你懂的应该是如何给猪放血,如何给地施肥。”
    “那你又是如何懂诗文的?”
    哗——!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范墨,又看向贺宗纬。
    贺宗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身世是他最大的痛点,也是他拼命想要掩盖的伤疤。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寒门”,让人以为是落魄的书香门第,却没想到被范墨当眾揭了老底!
    “你……你胡说!”贺宗纬气得浑身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范家果然是一群粗鄙之人!”
    “粗鄙?”
    范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弟弟刚才没动手打你,是因为今天是世子的局,给你脸。”
    “但你给脸不要脸。”
    范墨的身体微微前倾。
    【系统启动:大宗师精神震慑(单体锁定)】
    嗡——!
    一股无形的、恐怖至极的精神波动,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狠狠地撞击在贺宗纬的脑海里!
    並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但在贺宗纬的感官里,眼前的世界突然崩塌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周围全是尸山血海,无数恶鬼正向他索命。而坐在轮椅上的那个青年,此时变成了一尊高达万丈的魔神,正伸出一根手指,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向他碾来。
    “啊——!”
    贺宗纬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连气都喘不过来。
    窒息。
    绝望。
    “咳……咳咳……”
    贺宗纬双手捂著脖子,脸憋得青紫,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地抓挠著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人都嚇傻了。
    他们只看到范墨看了贺宗纬一眼,然后贺宗纬就跪了,像个哮喘发作的病人一样在地上抽搐。
    这是什么妖法?!
    “贺兄!贺兄你怎么了?!”几个跟班想要去扶,却发现贺宗纬浑身僵硬,根本扶不起来。
    范墨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看来贺才子身体不太好,大概是……羊癲疯犯了?”
    范墨淡淡道,“既有恶疾,就在家好好养病,別出来乱咬人。”
    压力消失。
    “呼——!呼——!”
    贺宗纬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像是离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他瘫软在地上,满身冷汗,看著范墨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不敢说话了。
    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知道,刚才如果范墨愿意,那个眼神真的能杀了他!
    李弘成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背后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又是这一招!
    无形无质,却能让人瞬间崩溃!
    这个范墨……到底是人是鬼?!
    “世子殿下。”范墨转头看向李弘成,微笑道,“看来这位贺才子身体不適,不宜参加诗会。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是不是该让人送他回去?”
    “是……是……”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挥手,“来人!送贺公子回府!请最好的大夫!”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瘫在地上的贺宗纬拖了下去。
    一场针对范閒的挑衅,就这样被范墨一个眼神给镇压了。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著那个坐在轮椅上、温润如玉的青年。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郭保坤会断腿。
    惹谁,都別惹范家的大少爷。
    范閒站在场地中央,看著大哥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个爽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眾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各位,小插曲过去了。”
    范閒从怀里掏出那本“外掛书”的一页手抄稿(假装是自己写的),眼神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聊聊诗了?”
    “刚才贺才子说我不懂诗?”
    “那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诗仙!”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