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系统的感知

    测试后的那个晚上,赵四睡得沉,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世界还裹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他躺在炕上,听著苏婉清均匀的呼吸声。
    第一次没有立刻想起那些待办事项、技术难题、未完成的工作。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片收割后的田野,乾净,平整,还带著泥土的腥气。
    这种放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没睡醒)
    很快,昨天的画面就开始一帧一帧地浮现。
    屏幕上跳动的光標,红绿交织的標註,电报机吐出的字条,还有那句“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討论”。(醒了)
    他轻轻起身,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堂屋里,母亲张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炉子边择菜。
    看见他,老人抬起头:“起这么早?”
    “睡不著了。”
    “心里有事?”
    “说不上来。”
    赵四在母亲对面坐下,接过一把菠菜。
    “就是觉得……昨天做了件大事,但又不知道这事到底有多大。”
    张氏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爹当年也是这样。”
    “打完一场胜仗回来,整夜整夜地不睡,坐在院子里抽菸。”
    “我问他,贏了怎么还不高兴?他说,不是不高兴,是不知道这胜利能管多久。”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舀水冲洗:
    “后来我懂了,你们这种人啊,做完一件事,不是想庆祝,是想下一件事该怎么做。”
    水声哗哗的。
    冬日的早晨,这声音格外清晰。
    赵四看著母亲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皮肤松垮,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菜渍。
    但这双手带大了他,撑起了一个家,现在还在择菜,做早饭,日復一日。
    “妈,”他忽然问,“您说,我做的这些事……有用吗?”
    “怎么没用?”
    张氏头也不抬,“你们传的那些图纸,不是用在飞机上了吗?
    你们做的那个会发光的盒子,平安不是天天抱著吗?
    有用没用,不看別人怎么说,看东西有没有实实在在地帮到人。”
    很朴素的话,像石头一样实在。
    赵四不再说话,低头帮著择菜。
    菠菜的根带著泥土,捏在手里凉凉的。
    他一棵一棵地择,掐掉老叶,留下嫩心。
    这活计很简单,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在这种重复里,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了头绪。
    气象站里,气氛还有些微妙的余温。
    年轻人来得都比平时早。
    陈启明一到就钻进会议室,对著那台图形终端左看右看,好像在確认昨天的一切不是做梦。
    林雪在整理测试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卫东检查著通信设备,一遍遍地测试链路稳定性。
    赵四进来时,大家抬起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茫然。
    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衝过终点线后,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都吃早饭了?”赵四问。
    “吃了。”稀稀落落的回答。
    “那好,开会。”
    这次开会没有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只是围坐在炉子边。
    炉火很旺,烧得铁皮炉子微微发红,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赵四先说话,很简单:“昨天的测试,成功了。但我们都知道,问题还很多。”
    他一条一条地数:光標移动延迟太大,画线不够精细,数据传输容易受干扰,屏幕亮度在白天不够用。
    还有最关键的,这套系统太笨重,需要两台计算机加一台图形终端,成本太高,根本没法推广。
    “所以,”他看著每个人,“成功只是起点。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优化。把延迟降下来,把精度提上去,把稳定性做扎实。
    第二,简化。想办法用更少的设备实现同样的功能,降低成本。
    第三……”他顿了顿,“找到真正的应用场景。不能总是测试,要让它真的帮人解决问题。”
    任务分配下去。
    陈启明负责优化图形生成算法,林雪研究数据压缩技术,张卫东对接上海,探討能否用他们的新晶片替代部分计算机功能。
    “那您呢,赵总工?”陈启明问。
    “我写报告。”赵四说,“把昨天的测试写成案例,说明远程协同能带来什么实际效益。”
    “然后……”他想了想,“去几个设计单位转转,看看他们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也许我们的技术能帮上忙。”
    会开完,各忙各的。
    赵四坐在桌前,摊开稿纸,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想昨天上海那位老设计师的话:“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討论。”
    这句话背后是什么?
    是效率的提升吗?
    是成本的节约吗?
    都是,但不止。
    是一种可能性的打开。
    当物理距离不再是障碍,当不同地方的人可以像面对面一样协作,知识的流动会加速,灵感的碰撞会更频繁,解决问题的方式会彻底改变。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
    这是……工作方式的革命。
    这个词太大了,他不敢写在报告里。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不知是什么鸟,在光禿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带著冬日的清冷。
    赵四放下笔,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很轻微,像低血糖时眼前发黑的那种感觉。
    他扶住窗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没有变,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感知。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盪开。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技术参数,不是设备状態,是更宏观的、更根本的东西。
    他想起系统离线前说的话:“当文明的知识扩散效率提升到一定程度,我会感知到。”
    难道……
    赵四快步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记录系统信息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记著系统离线的时间、最后的任务,以及一句模糊的话。
    “火种已播,待燎原。”
    他盯著那行字看。
    忽然,字跡开始变化。
    不是真的变化,是在他的意识里,浮现出了新的信息。
    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显露出原本看不见的纹理。
    【检测到信息协作网络雏形建立】
    【文明知识扩散效率提升3%】
    【符合文明跃迁辅助条件】
    【解锁新模块:低功耗集成电路技术路径(cmos前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