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肆是个冰山

    沈肆离开的时候,只留下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院子里空空荡荡,文安留在原地,过来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谢少夫人,外头凉,您先进屋去吧。”
    “我家侯爷刚才说了,谢少夫人可以等身上好些了再走。”
    说罢,文安又道:“谢少夫人放心,这里是我家侯爷的地方,院內下人都已叫了出去,其他人寻常不往这儿来。”
    季含漪看向文安,知晓这位是沈肆身边的贴身长隨,她整理情绪,后退一步,朝著文安客客气气道:“怎敢再留在这里叨扰。”
    “这会儿我身上已经好多了,再不敢留了。”
    说著季含漪便要往外走。
    文安见人真要走,那廊下炉子里熬的药都还没喝,想著主子的吩咐,忙拦在前面道:“谢少夫人不必多礼,那药过会儿就熬好了,还请谢少夫人喝了药再走,也是不辜负我家侯爷的安排。”
    “侯爷也已为谢少夫人安排好了说辞,谢少夫人是被沈老夫人单独叫去说话,也有嬤嬤去给谢家人传话了,即便谢少夫人晚些出去,也不要紧的。”
    季含漪微怔,又看著飘飘洒洒的雪失神。
    沈肆从来都是这么面面俱到的。
    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落水,她其实在落水的剎那是看到沈肆往她面前疾步过来的,只不过她怕水,春日的水依旧冷,她怕的也喊不出来,后头也全记不得了。
    那年是春日,他在阁楼上看书,他喜静,不喜欢看书的时候有人在,她在阁楼下的池水边餵鱼,等著父亲与老首辅说完话,过来接她回去。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无趣,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每回来都要带著她来。
    后来她问了,父亲说是老首辅想见她。
    可明明每回跟著父亲来了,老首辅也只是笑著看她几眼,又叫她去找沈肆玩。
    可沈肆是个冰山,一靠近就觉得身上也冷的冰山。
    再好笑的笑话他都没笑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要去找沈肆,但她拒绝不了和蔼又笑吟吟的老首辅。
    听母亲说,那回沈肆救了她,却安排的极好,下人没有一个人传出半点风声来,甚至她夜里昏迷不醒的在沈肆屋里过了半夜,沈府其他人都不知晓。
    她落水的事密不透风的后头没有人提起过。
    就连季含漪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如今沈肆又这么安排妥当,她当真安心,只要是他安排的,就一定不会出差错。
    本她现在想的是借一顶帷帽,不引人注意的遮住脸从后门离开。
    但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推辞,她也明白,忽然一个人回谢府,头髮湿了出去也不好解释,便应下来。
    进了屋子,铺面而来是一股暖意。
    屋內小厅的布置一如他人一般冷淡又雅致,每一件摆件都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
    那堂上掛著名家唐寻的画,两边对联亦是出名家之手。
    紫檀条案上放著青瓷果盘与鎏金香炉,香炉里的雅香冉冉,一如沈肆身上冷淡的冷茶香。
    她只坐在外小厅里,手里捧著文安送来的手炉,让容春站在她身后用暖炉熏干头发。
    她坐姿端正规整,毕竟是沈肆的居所,低头不曾乱看,就安安静静坐在黄檀圈椅上,在这冷肃的小厅里,她身上的那一抹芙蓉色,犹如將春日的春景也带了进来。
    文安没忍住偷偷打量,又不禁的想,要是將来这里真的有了女主子,这里的布置那该是个什么光景。
    视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其实要不是已经知晓谢少夫人已为人妇,还真看不出来嫁了人。
    那张脸庞依旧年轻,眼眸横秋如波光凌凌,即便垂著眼帘,也另有一种像是被娇养的很好的娇柔气。
    毕竟不是孱弱如细柳般的女子,看起来饱满又纤细有致,其实与时下女子追逐的美態是有不同的。
    他又不禁乱想,侯爷三番两次为著这位夫人停留,难不成真……
    想著想著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要传出去,天都塌了。
    头髮快干时,季含漪视线看向窗外依旧绵绵不绝的小雪,身上的温暖却叫她忽然心生出一股难过来。
    她缓缓展开手里的帕子,那里头是找出来的那只虫子。
    她在想,这件事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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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沈府侧门出去的时候,正见著谢玉恆在门外等著,李眀柔亦陪在身侧。
    他见著季含漪出来,又见她斗篷上洒了些雪,忙两步走过去將季含漪揽进怀里,抬头为她扫了肩膀上的雪,又將手上重新放了银炭的手炉將她手上的手炉换下来。
    他低头看她,摸著她手指微凉,脸颊苍白,眼眸里有些寂寥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在季含漪身上是並不常见的,他看著她低低开口:“我听说沈老夫人留你说了会儿话,可是累了?”
    季含漪摇头,伸手將要谢玉恆推开,但谢玉恆搂的很紧,竟推不开。
    谢玉恆又抬手捧著季含漪的脸庞,她的脸庞带著凉意,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含著柔软低低道:“含漪,我一直等著你,明柔担心你也一起等著,这会儿天色不算晚,我带你去庙会,再带你去玉翠堂买几件你喜欢的首饰。”
    季含漪早已体会不到谢玉恆的温情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应该是属於她的。
    即便此刻他的声音当真温柔。
    她看了眼旁边过来的李眀柔,不愿在这处与谢玉恆说什么话,往后仰了仰,又道:"大爷,我有些累了,改日吧。"
    季含漪明显抗拒的动作,谢玉恆能够感受到,他微微一僵,看著季含漪,他如今是看不懂她了,他们是夫妻,如今已生疏客套的如同陌生人。
    他紧了紧她的手,又牵著她上马车。
    沈肆站在高处看著谢玉恆吻在季含漪额头上的那一幕,歷来不动声色的眼眸里微微沉沉的眯眼。
    他们可以在外旁若无人的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因为她是谢家妇,是谢玉恆的妻。
    沈肆唇边淡淡讽刺,身上散发的冷气的连旁边的文安都感觉到了冷。
    又听一声淡淡的轻嗤,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侯爷又转身离开。
    文安跟在后面莫名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他算是明白了,侯爷是真对那妇人上心,知晓人走,竟还要特意过来看一眼。
    这猛然的意识让他心生寒意和惊恐,总觉得要是透露出一点风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了。
    这头季含漪已经坐上了马车,马车內很宽敞,李眀柔是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上的马车。
    她从刚才看到季含漪的第一眼开始,眼神就始终打量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將她里里外外都打量了遍,甚至她发上的每一根头髮丝都打量一遍。
    季含漪依旧还是如同之前那般端庄从容的坐著,依旧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头髮,就连发上簪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但定然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落到季含漪露出来的裙摆上,视线看了眼最后上来的谢玉恆,又朝著季含漪问:“表嫂,你身上的衣裳换过了?”
    谢玉恆听到李眀柔的话,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后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问道:“你在沈府换了衣裳?”
    季含漪面色如常:“我与沈老夫人说话时,丫头奉茶时不小心弄湿了我的衣裳,所以沈老夫人让人另外给我换了一身。”
    谢玉恆听罢这话,不由道:“没想到沈老夫人居然会留你说话。”
    他倒是也听父亲说起过,季含漪父亲曾是沈老首辅最器重的学生,沈老夫人该见过季含漪几面,叫她过去说话敘旧,大抵也说得过去,也没有再问。
    李眀柔看著谢玉恆手掌將季含漪的手握住,袖口內的手指几乎捏的发疼的。
    她又抬头看著季含漪,挤出一个担心的神情来:"表嫂今日不声不响的就先走了,害得我们好找。"
    “我见著表嫂往一个偏僻的地方去,后来打听到那是沈侯爷的院子,本来还担心表嫂过去衝撞了贵人,如今表嫂好好的出来,我也算放心了。”
    季含漪淡淡看了眼李眀柔,这话曖昧不明的,总要引人往其他地方去想。
    她淡笑了声:“难为你特意关心我去了哪儿。”
    李眀柔一愣,又乾乾笑了下:“我歷来想与表嫂亲近多说说话的,只是表嫂喜欢自己一人,我唯有默默留心著。”
    季含漪没有在说话,她不说话是懒得与李眀柔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里子里早就撕破了脸,她要在表面上下功夫,但她却没兴致了。
    但从前这时候谢玉恆总会说两句李眀柔的好话,再说让她宽容大度,多与李眀柔亲近的话来,但这会儿谢玉恆竟没开口。
    他反而朝季含漪低声问:“晚上就在外头吃吧,待会儿想吃什么?”
    季含漪从谢玉恆手中抽出手,摇头道:“大爷与明柔一起去吧,我身上累了。”
    季含漪从手中抽出去的手,就犹如谢玉恆觉得此刻在他心里抽出了一块。
    他默然看著季含漪脸上的神情,那平静的神色,那平缓的音调,她说让他与明柔一起。
    从前从来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如今像是她最寻常的话一般。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当真不在乎他了。
    那个这些日谢玉恆逃避的事实,让他一遍遍在季含漪的身上无法自欺欺人。
    两人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的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他眉目沉寂下来,冷清的眼眸里浮起温度:“含漪,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与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