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案重做。」

    周聿深正看著她。
    目光深邃、平静、带著上位者惯有的审视。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个名字对应一张脸。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
    蔚汐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鬆开,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
    “嗯。”周聿深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了她的自我介绍。
    下一秒,他便开门见山,精准切中了方案的核心难点,也完全无视了蔚汐可能存在的紧张情绪。
    “具体说说你的构想,重点在最后,如何解决污水管网入户和资金筹备问题。”
    蔚汐压下所有杂念,她迅速翻开手边准备好的精简版匯报提纲,“是,周书记。”
    幸好陆处长还算体贴下属,虽然方案交上去没告诉她们,但提前打了招呼说领导可能会提问。
    幸好,所有的核心思路她都烂熟於心。
    “关於最后两公里入户问题,我们在方案中提出各方联合同时推进的机制,务必减少重复开挖,提升居民配合意愿……”她语速適中,条理清晰,努力將复杂的专业问题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
    周聿深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並没有开口打断。
    但是那种无声的审视感让蔚汐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许多。
    一半是高强度匯报的巨大压力,另一半,则是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和给她递伞的这个男人的高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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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金方面。”蔚汐继续道,这是最棘手的一块,“我们初步构想了『上级补助+地方配套+社会资本参与+居民合理分担』的多渠道模式,特別是针对吸引社会资金,会在项目安排上给予更灵活的合作期限和收益安排……”
    “收益安排?”周聿深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陈述。
    “灵活的標准和底线在哪儿?如何確保公益属性不被利益侵蚀?以及,你方案里写的合理分担,青林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多少?这个合理的具体標准你们测算过吗?会不会在实际操作中引发群眾质疑或者牴触?”
    一连串精准、直指要害的问题,如同密集的冰雹般砸了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连陆振江额头也冒了汗,想著也许不该衝动递交那份並不完善的方案。
    这才是周聿深。
    他从不满足於表面的构想,他要的是扎实的数据支撑、清晰的规则边界和真正能执行下去的具体办法。
    蔚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进入她擅长的专业领域时。
    那种因身份差距带来的恐慌反而被一种专注的亢奋压下去了一些。
    她迅速翻到提纲的最后几页。
    这是她加班两周和祁晚一起补充修改的內容。
    “关於收益安排,我和祁晚参考了邻省三个成功案例,初步建议……”她开始逐一回答,引用数据,阐述观点。
    甚至就连周聿深提出的『合理分担』,也给出了明確的测算方式。
    蔚汐的回答快速且精准,明显是用心做过背调,才会对相关方案和数据了如指掌。
    周聿深听著,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等蔚汐回答完最后一个关於低收入群体保障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蔚汐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甚至比高考查分还要紧张……
    现场异常安静,她整个人麻木得快要站不稳……
    “思路方向是对的。”周聿深终於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这句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让紧绷的陆振江、祁晚和蔚汐都暗自鬆了口气。
    “但论证不够充分,关键环节薄弱。”他目光扫过文件,“社会资金的风险、不同群眾的不同保障,这两点,方案里过於粗疏。”
    “是,周书记批评得对,的確是我忽略了。”蔚汐立刻承认不足,態度诚恳。
    第三排的陆处长:“……?”
    这还是蔚汐吗?
    態度怎么那么好了?
    上回跟他吵吵的时候,那个据理力爭的劲儿呢?
    “方案重做。”周聿深直接下了结论,目光落在蔚汐脸上,“给你…”
    他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一周时间。陆处长牵头,省发改、財政、环保部门配合,成立专项小组。我要看到一份数据详实、风险可控的最终方案。”
    “明白!”
    “是,周书记。”
    他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几个相关部门几乎同时应声。
    会议室的凝重氛围並未完全消散。
    周聿深微微后靠,目光低垂於新议题的文件,修长的手指习惯性轻点桌面,听刘明远继续匯报下一个议题。
    蔚汐坐在位置上,指尖冰凉,悄悄蹭去额角的细汗。
    她刚刚是扶著桌子边缘才勉强坐稳的。
    这场“提问”几乎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气,卸下紧张心情后,双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发软。
    在这么大的场合,总不能丟这么大的脸。
    蔚汐冷静了一会儿后只觉得口乾舌燥,喉咙也不太舒服,便伸手去拿面前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拧第一下,指尖发麻,使不上劲。
    她暗自咬牙,又试了一次,瓶盖依旧纹丝不动。
    好尷尬……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拧不开矿泉水瓶盖……
    蔚汐只得不动声色地將瓶子轻轻放回原处,假装暂时不想喝。
    她定了定神,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会议桌的主位。
    就在这一瞬。
    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周聿深並没有在看匯报人,他似乎刚刚从眼前的文件上抬起眼,又恰好扫过她这个方向。
    女孩尚未彻底褪去的惊悸,努力维持的镇定、以及挥之不去的狼狈,都悉数落入他的眼底。
    时间仿佛凝固了。
    蔚汐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瞬间衝上脸颊,留下灼人的烫意。
    然而,那道目光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秒。
    再抬眸时,周聿深的目光已平静移开。
    刘明远正硬著头皮继续匯报下一个关联议题:“关於老旧小区改造,客观来说,青林底子薄,歷史欠帐多,財政收支矛盾非常突出,后续……恳请市里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一定的支持和倾斜……”
    听到这番毫无实质內容、充满推諉意义的匯报。
    周聿深微微侧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开口便是绝对掌控的压迫感:“青林县去年土地出让金结余,具体数额是多少?”
    刘明远瞬间语塞,“这个……大概……”
    “年初县財政预算中,为老旧小区预留的资金额度是多少?”周聿深继续追问。
    “预留了……一部分……”
    “一部分?”周聿深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对核心数据模糊不清,对资金来源缺乏统筹预案,对上级反覆强调的民生项目优先级置若罔闻!”
    “污水处理厂整改不力,尚可归咎於专业和时限,但对职责范围內的资金底数不清、方案不明、遇事只知向上伸手推諉塞责!”
    周聿深的目光隨即转向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陈部长。
    “陈锋同志。”
    “记录在案。会后即刻按相关程序启动对刘明远同志的调查和免职建议程序!同时,责成青林县委,在新任领导到任前,三天內彻底理清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资金底数。报告直接交我,必须由县委书记、县长双签字负责!”
    “是,周书记!马上落实。”陈锋立刻起身,神情严肃。
    刘明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几乎是被旁边的人搀扶著请离了座位。
    周聿深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他的目光已转向下一位匯报者,语气平淡:“继续。”
    权利顶端的寒意与威仪。
    在这一刻,凝成了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