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双刃剑

    汤学军开完会,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了。
    他夹著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脚步匆匆穿过省委大院,走到三號办公楼下面。
    別看早过了下班点,政研室这边,几乎每个处室都还亮著灯。
    领导都没走,谁敢先走?
    加班在这儿,也算是老传统了。
    夕阳西下,晚风吹过来有些凉意,可汤学军心里那股烦闷却没散。
    他没直接回改革办,而是熟门熟路地一拐弯,上了五楼。
    看著两间紧挨著的办公室,汤学军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敲响了赵新民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赵新民有点低沉的声音。
    汤学军推门进去,反手將门带上。
    赵新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夹著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见是汤学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坐,也没多客套。
    “会开完了?”赵新民弹了弹菸灰。
    “刚散,扯皮的会,没个准话。”汤学军把文件袋往旁边沙发上一扔,自己也坐下来,鬆了松领口,刻意压低声音:“赵主任,听说……下午那个会,定下来了?”
    赵新民“嗯”了一声,重重吸口烟,又缓缓吐出:“定了。
    伍主任拍板,『县域经济』那个最容易出彩的课题,交给新来的李副主任牵头。”
    说到这儿,他声音又往下压了压:“高书记的讲话稿,也归她负责了。”
    也不由得他们不小声,毕竟一墙之隔,谁也不敢说这墙一定隔音!
    汤学军脸上肌肉抽了一下,皱著眉低声说:“伍主任这步……也太草率了!一个刚来的女同志,对省里情况两眼一抹黑,不先试试成色,就把这么重要的课题交给她,这……”
    “毕竟是高书记钦点的人,伍主任能不关照?”赵新民说话时,语气里有些发酸,“再说了,人家自己也有胆量,第一个就应下了。”
    他眼神闪了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高书记讲话稿那关,她得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汤学军点点头。
    他懂赵新民的意思,稿子写好了,那课题该怎么地、还怎么地。
    万一写砸了,不用別人说,伍主任第一个翻脸。
    “那咱们要不要……”
    赵新民摆摆手:“什么多余的事、都別做。高书记的讲话稿,不是闹著玩的。”
    对於汤学军没有私下约他见面、而是大大方方地走进他办公室这点,赵新民很满意。
    这至少说明,汤学军没有因为风向变化就急著避嫌,態度是端正的,立场也还稳得住。
    他这会儿,才愿意多提点两句。
    “是,是。我就是替您觉得不值。”
    汤学军语气有些激动,“论资歷、论对业务的熟悉,怎么轮也……赵主任,您在政研室十几年,辛苦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本来这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新民没接话,只是闷头抽菸。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掐灭菸头,声音更沉了:“这些话,说到这儿就打住。组织决定,个人服从。”
    话是这么说,可他眉头拧得紧紧的,那股鬱气根本化不开。
    他今年四十八,在政研室副主任位置上待了快七年。
    眼看老主任到龄退休,常务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他本来是最有希望接的人。
    在政研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常务虽然也是副厅,但只要任上不出错,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主任人选。
    除了极个別情况,像上一任老常务那样,年纪大了,等不到下一轮。
    他赵新民资歷够、业务熟,上面也不是没人赏识。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常务副的最佳人选。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李小南,直接从地方调上来,把坑给占了。
    这一下,不仅堵死了他的路,连带著下面一些人的指望,也落了空。
    这种失落和不甘,像钝刀子磨肉,虽不剧烈,却时时刻刻都在。
    汤学军是最能共情他的人——毕竟他自己的副主任念想,也打了水漂。
    汤学军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赵主任,我不是对组织决定有意见。
    只是……这位李副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烧得太急了?
    下午还直接打我手机,让我上去匯报工作。我当时在厅里开会,就让张振先去了。”
    “张振?”赵新民眉头一皱,“那个闷葫芦?她能问出什么来?”
    “谁知道呢。”汤学军撇撇嘴,“我让张振去,也就是走个过场。估计李副主任看他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问几句就烦了。”
    “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疑虑,“刚才小刘给我打电话,说张振从五楼下来后,就一头扎进自己办公室,翻箱倒柜地找材料,还把几个搞农村改革研究的骨干叫去问了话,神神秘秘的,连晚饭都是让食堂送上去的。”
    “哦?”赵新民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她在动农村改革那块?讲话稿的內容?”
    “肯定是。高书记讲话,农村改革是重头戏之一。
    她刚来,我估摸是综合处那帮人写的东西、她没看上,经济处又主抓宏观和產业,具体的改革细节和最新动態,还得是我们改革办最清楚。”
    汤学军分析著,语气变得有些不安:“您说、她绕过我,直接盯上了张振……赵主任,张振这人嘴虽然笨,但肚子里真有货,特別是农村土地和產权改革那摊,他跟了好几年,有些想法……挺尖锐的。”
    “以前是被我压著,没让他往上捅。这要是被李副主任挖出来,当成她的新思路……”
    赵新民脸色沉了下来。
    他太清楚机关里这些门道了。
    一份重要的讲话稿,要是能写出新意、切中要害,提出真有分量的建议,那就是直通决策层的『政绩』。
    李小南刚来,正需要这样的成绩来站稳脚跟。
    很快,赵新民阴鬱的脸色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
    “学军啊,连你都说了,那些想法很尖锐。”
    他冷笑道:“呵呵,这说明啊,那些观点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成绩,用不好,可是会伤人伤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