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夜踏铸台,暗炼神傀

    苍玄宗,听泉阁。
    天色渐暗,夜色深沉,冷月如鉤。
    寒风吹过院外的紫竹林,枯黄的竹叶打著旋儿落入水池。
    灵泉水口的水流声哗哗啦啦,伴隨著嘰嘰喳喳的虫鸣。
    顾言推开院门,大步走进屋內。
    李清歌紧隨其后,顺手將院门关严,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肃杀。
    屋內没有点灯,顾言隨手一挥,一道火苗升腾而起,点燃了房梁的灯笼。
    他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清歌站在门边,看著顾言挺拔的背影,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今日广场上的一幕幕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陆平的惨死,周天齐的隱忍,大长老的无奈,以及数千名弟子的疯狂。
    整个苍玄宗就像是一艘在狂风巨浪中失去了方向的巨轮,隨时都会倾覆。
    而在这一切的混乱之中,唯有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靠著师尊底牌才活下来的顾师兄,自始至终都保持著一种旁观者的清醒与镇定。
    “顾师兄。”
    李清歌轻启朱唇,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顾言放下茶杯,转过身,脸上掛著那副温和的笑容。
    “仙子不必多虑。今日之事,周大长老处理得极为妥当,归墟宗虽然受了点委屈,但至少避免了当场血战,只要双方宗主出面,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清歌摇了摇头,走到桌旁坐下。
    “师兄不用安慰我,你我皆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归墟宗那群剑修寧折不弯,一旦消息传回,大军压境只是时间问题。苍玄宗,已经別无退路。”
    李清歌的语气中透著深深的疲惫。
    她修炼太上忘情录,本该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
    可她毕竟是苍玄宗的大师姐,自幼在宗门长大,看著昔日熟悉的长老惨死,看著宗门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她的道心,乱了。
    顾言看著李清歌那张略显苍白的绝美容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李清歌抬起头,直视顾言的双眼。
    “顾师兄。你我曾在枯骨荒原並肩赴死,在这苍玄宗內,清歌如今能信任的人,唯有师兄你一人。”
    她顿了顿,素白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袖,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以后,师兄可否不要再叫我李仙子了。”
    顾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错愕。
    “仙子这是何意?”
    李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少见的柔情。
    “仙子二字,太过生疏,也太过客套,修仙界中尔虞我诈,人人都戴著面具。清歌虽修忘情之道,却也是知恩图报。师兄对清歌,对苍玄宗,皆有大恩大义。若师兄不嫌弃,唤我一声清歌便好。”
    顾言看著眼前这位主动放下身段的冰山美人,暗暗嘆息。
    太上忘情录。
    先入情,方能忘情。
    李清歌现在的状態,分明是道心出现了裂痕,急需一个情感上的锚点来稳固摇摇欲坠的信念。
    而他顾言,凭藉著天衣无缝的演技,成功地成为了这个锚点。
    这是一个绝佳的信號,意味著这位东州第一天骄,已经彻底对他放下了戒备。
    顾言脸上的错愕渐渐化作一抹和煦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便僭越了,清歌师妹。”
    听到这一声清歌师妹,李清歌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心中那莫名的孤寂感消散了许多。
    她站起身,对著顾言深深行了一礼。
    “清歌九不打扰师兄疗伤了,如今宗门有变,清歌身为大师姐,还需前去安抚內门弟子。今夜过后,苍玄宗恐无寧日,师兄万事小心。”
    “师妹也一样,莫要被心魔趁虚而入。”
    顾言温言回道。
    李清歌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去,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脚步声再也不见,顾言脸上的温和慢慢收敛,化作一片冷漠的肃杀。
    他走到窗前,看著天空中被乌云遮蔽的弯月。
    夜风吹过,紫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苍玄宗主峰灯火通明,一队队执法堂弟子在半空中来回巡视,如临大敌。
    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防备归墟宗突袭和搜查內部奸细所牵制。
    这就导致了一个绝对的盲区。
    那座被判定为废弃,天火已经失窃的铸剑台,此刻的防卫力量,降到了苍玄宗建宗以来的最低点。
    “是时候了。”
    顾言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张普通的黄色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飞速画下一个替身符文。
    灵力催动,欺天罔地的特性发动,符纸在一阵青烟中化作一个与顾言容貌、身形,乃至气息都一模一样的假人。
    假人走到玉床边,盘膝坐下,闭目吐纳,偽装成正在运功疗伤的模样。
    顾言则双手结印,气海丹田中的太虚碎片骤然运转。
    一缕微弱的银白色空间法则將他的身体完全包裹。
    他的身影在原地逐渐变淡,最终融於虚空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灵力的波动。
    ……
    苍玄主峰后山,铸剑台。
    夜色下的孤峰死寂无声。
    巨大的玄武岩高台上,八根赤铜立柱黯淡无光,往日里升腾的火光和热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的余灰和刺骨的寒风。
    两名被派来象徵性驻守的普通执法弟子,正靠在远处的石柱下打著哈欠,抱怨著宗门的风声鹤唳。
    高台正中央的八卦火池上方,空间突然发生了一阵难以觉察的扭曲。
    顾言的身影犹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池边缘。
    他低下头,看向深不见底的火眼。
    正如周崇月所说,这里的阴阳天火火种,已经被那个幕后黑手用大神通抽取得乾乾净净,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
    对於一般的炼器师来说,这口火池已经废了。
    但顾言不同。
    他精通枯荣长青功,拥有万物化生的宗师级特性。
    草木枯荣,生生不息,正如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顾言盘膝坐在火池边缘,双手按在冰冷的八卦阵纹上。
    神魔金丹在体內疯狂运转,纯白的神性与漆黑的魔<i class=“icon icon-unie01b“></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浑厚到极点的本源之力,顺著双臂涌入火池深处。
    “寻气辨源,万物化生。起!”
    顾言在心中低喝一声。
    本源之力如同一张大网,顺著火眼的通道,一路向下,直达苍玄宗地底最深处的地脉火源。
    那里是阴阳天火诞生的地方。
    儘管火种被抽走,可这地脉之中,必定还残留著数万年来被天火炙烤后留下的火性余韵。
    这种余韵极为弱小,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捕捉,更无法將其点燃。
    但在顾言那夹杂著空间法则和造化之力的神魔灵力面前,这些散落的火性余韵开始被强行聚拢。
    半柱香后。
    幽暗的火池深处,突然亮起了火光。
    这火光只有黄豆大小,一半呈现出极寒的幽蓝色,一半呈现出极热的赤红色。
    这正是被顾言用造化之力强行催生出的一缕阴阳天火的子火。
    虽然只有一缕,可也足够了。
    顾言屈指一弹。
    从储物戒指中飞出两张薄如蝉翼的符纸。
    符纸在半空中迎风见长,化作一黑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
    白袍纸剑侍周身圣光流转,黑袍纸剑侍脚下魔气翻滚。
    两具杀戮机器静静地矗立在顾言身侧,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死神。
    顾言深吸一口气,从袖口中摸出那块布满铜绿锈跡的伴生空间陨铁。
    他手腕一翻,將陨铁直接投入了火池深处,精准地落在那缕黄豆大小的阴阳天火之上。
    “呲。”
    一声轻响。
    那连极品飞剑都无法留下痕跡的铜绿锈跡,竟在接触到天火的瞬间,直接被焚烧成虚无。
    渐渐的,在阴阳天火那无视物理防御的极寒与极热交替煅烧下,陨铁开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了融化的跡象,露出了银白色的本体。
    顾言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必须將全部的心神沉浸其中,控制著火候。
    一旦天火的威力过大,陨铁就会被彻底气化,一旦威力过小,就无法將其提炼成液態。
    时间在空旷的铸剑台上缓缓流逝。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那块巴掌大小的陨铁,终於完全融化,变成了一团悬浮在火眼中的银白色液体。
    这团液体不断变幻著形状,每一次蠕动,都会在周围的空间中切割出细小的黑色裂缝,散发出阵阵恐怖的空间波动。
    “就是现在。”
    顾言眼中精光暴射,双手猛地变换法印,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留下道道残影。
    悬浮在火眼中的银白色液体被一分为二,化作两道银色的流光,从火池中冲天而起,直接射向黑白两名纸剑侍的眉心。
    纸剑侍是符纸所化,最怕火烧。
    这银白色的液体中蕴含著阴阳天火的恐怖高温。
    刚一接触纸剑侍的眉心,两具傀儡的纸质躯体便开始冒出黑烟,似乎下一息就要自燃化为灰烬。
    刚一接触纸剑侍的眉心,两具傀儡的纸质躯体便开始冒出黑烟,似乎下一息就要自燃化为灰烬。
    “太虚镇场,神魔封印。”
    顾言低吼一声,体內的太虚碎片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空间禁錮之力,直接笼罩在两具纸剑侍身上,强行压制住了那股毁灭性的高温。
    与此同时,顾言咬破舌尖,喷出两口蕴含著神魔本源的精血,分別落在两具纸剑侍的符文核心上。
    血液渗入纸张,化作复杂的牵引阵纹。
    在那股本源之力的引导下,银白色的空间液体开始顺著阵纹,一丝一丝地渗透进纸剑侍的躯体內部。
    因为空间法则霸道无比,顾言必须在纸剑侍的符文核心崩塌之前,將空间液体完美地编织进它们原有的灵力迴路之中。
    过了久久,高台上的风停了。
    两名打盹的执法弟子完全没有察觉到,距离他们不到百丈的地方,正在发生著一场让无数锻造师为之疯狂的锻造。
    顾言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神识被切割成无数份,精准地控制著每一丝空间液体的走向。
    白色纸剑侍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一股凌厉到极致,宛若能切开天地的剑意在它的体內孕育。
    黑色纸剑侍的身体则变得越发深邃,犹如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让人只是看上一眼,便觉得灵魂离开了身体。
    当最后一丝银白色液体融入纸剑侍的心口位置时。
    顾言猛地撤去了太虚碎片的压制。
    “嗡。”
    两具纸剑侍的身体表面,荡漾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紧接著,在顾言的注视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顾言的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满意的弧度,闭上眼睛,通过灵魂深处的羈绊,清晰地感知到了两具纸剑侍的存在。
    它们並没有消失,而是遁入了与现实世界平行的虚空夹层之中。
    只要顾言心念一动,它们就能在瞬间跨越百丈距离,从任何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对敌人发起致命的刺杀。
    现在的纸剑侍,已经不能称之为傀儡。
    它们是真正的虚空杀手。
    融入了伴生空间陨铁后,纸剑侍原本畏惧水火的弱点被彻底抹除。
    那坚韧的空间壁垒,足以硬抗元婴后期的全力一击,而这样的空间壁垒,足有数十层。
    不仅如此,它们现在的攻击,还附带了空间切割的法则之力。
    一旦处在同境界之中,没有任何护体罡气能够挡住它们的一剑。
    顾言睁开眼睛,心念微动。
    火池旁的空间裂开一条缝隙,两具纸剑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如同两个忠诚的幽灵卫士。
    “干得不错。”
    顾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两具完成质变的虚空纸剑侍,就算接下来东州真的大乱,就算元婴老怪满地走,他也终於有了自保,乃至反杀的绝对底牌。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顾言收起两具纸剑侍,隨手一挥,太虚碎片的力量將火池上方所有的灵力残留和气息痕跡全部抹平。
    做完这一切,顾言再次施展空间法则,身影融入虚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铸剑台。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苍玄宗主峰的飞檐上时。
    顾言已经回到了听泉阁的屋內,挥手散去床上的替身符纸,自己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就像是昨夜他从未离开过这个房间一样。
    然而,就在这个平静的清晨。
    距离苍玄宗数万里之外的归墟宗山门前。
    一名浑身是血,经脉尽断的归墟宗执事,拼著最后一口气,落在了山门外的大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那些闻讯赶来的归墟宗弟子,喊出了一句震惊东州的话。
    “苍玄宗背信弃义,囚禁少宗主,污衊我宗清白。宗主,请发兵復仇!”
    话音刚落,那名执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