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哀江南赋

    第169章 哀江南赋
    齐之襄城郡,与周之鲁阳郡的交界边境处。
    这里本是一处岌发无名之地,往日也没有多少人烟来往。
    但今日却不一样,齐周两侧分別有眾多军士形成半圆的阵势,互相对峙。
    然而,这並不是因为齐、周之间又一次爆发了边境衝突。
    相反,他们的严阵以待却是为了两国的和平往来。
    这或许是歷史上第一次两位同时在位的皇帝会晤,以后也不太可能再现。
    两军围绕的中间,宇文邕看见对面一群人簇拥著一名身穿华服的年轻人向他走来。
    那年轻人身材修长,容貌俊朗而不失威严。
    宇文邕料到对方便是那位齐国的皇帝高儼。
    高儼姿態轻鬆,率先走上前去,向宇文邕伸出右手。
    这个举动让宇文邕为之一愣,隨后意识到这是对方欲同他见礼,便学著伸出右手与对方相握。
    鬆开手后,高儼微笑道道:“你我皆为一国之主,当平辈相交。在下年纪轻轻,应当为弟,而阁下为兄长。”
    宇文邕也同样回之以微笑:“贤弟既有此意,愚兄便应下了。”
    两人都是见到传闻中的对方,不由得十分好奇,互相打量著。
    高儼想得是:这宇文邕虽名为胡人,但其相貌与汉人已无太大区別,想来是多年通婚融合所致。
    而宇文邕则想的是:使齐国与我大周之爭中位於上风的,就是这般年轻之人么?
    宇文邕先道:“先前得闻贤弟之诗,想来贤弟必是好诗、爱诗之人。”
    “子山,”他身后之人中站出一位儒士打扮、面容悲苦者,“不如將你先前所作呈上,让贤弟点评一番。”
    那被称为“子山”的儒士分別向宇文邕、高儼行了一礼,然后正欲在上前去,將手中捲轴呈上。
    那儒士的动作忽然被高儼打断,高儼接著向他问道:“我闻兄长称你为子山,可是生於江陵、羈於北方的那位庾开府、庾子山吗?”
    那儒士一怔:“陛下如何得知?”
    “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高儼吟起一句,隨后微笑道,“你所作的《哀江南赋》,我曾读过的。”
    那名儒士不是別人,正是“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中的“庾开府”庾信。
    庾信闻高儼曾读过自己的哀江南赋,不禁微惊。
    这篇赋虽然他在前几年感於故国而写下,但没有公开传播,只寄给几位好友读过。
    毕竟他现在已经羈留在周国,追思故国之文章还是少使人知晓为好。
    这位齐国陛下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的赋作,还顺口背出其中一句。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陛下原先所嘱咐之事则当落空了。
    他不由得向宇文邕看了一眼。
    宇文邕见高儼篤定的样子与庾信的表情,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场面虽有些难堪,但他並不十分在意,而是对庾信道:“不必担忧,本就是欣赏诗文,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我听闻你写过一首诗,是寄予友人的,那位友人如今在齐国为官,你念这首诗便是。”
    这让高儼也有些好奇,庾信还为自己朝中之人写过诗,他对此並不了解。
    方才他称自己读过哀江南赋,其实也只是诈了对方一下。
    实际上他也就只知道那一句,还是託了一篇经典课文《说木叶》的。
    庾信犹豫了一下,遂將此诗一气念出:“玉关道路远,金陵信使疏。独下千行泪,开君万里书。”
    接著他补充道:“此诗名为《寄王琳》,乃是梁国尚在时,臣在长安收到其信,遂为此作以寄之。”
    高儼这下明白了,王琳、庾信皆是南朝之人,曾有交情也很正常。
    宇文邕问:“贤弟以为子山此作如何?”
    “清新质朴,感人至深!”高儼赞道。
    宇文邕点头同意,隨后嘆道:“子山、王琳,乃多年至交亲友。却因国境兵锋阻隔,不得相见,此乃一憾。”
    高儼道:“故国危难,客居他乡,更是一憾。”
    宇文邕浓眉一挑:“江南风光,我亦曾听闻,奈何被陈室窃取。”
    高儼却道:“梁元帝可不是陈人所弒。”
    此言一出,氛围忽然冷了下来。
    梁元帝不是陈人所弒的,那是谁呢?
    自然是北周的前身西魏了。
    高儼所言,完全是故意无视宇文邕主动示好之语,反而在刻意激怒对方。
    宇文邕沉默片刻,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冷意:“贤弟之语,似无丝毫结交来往之意。”
    高儼反倒十分放鬆,似是不在意对方言语中流露出的意味:“兄长不必多虑,弟平日直言快语惯了,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场面又是陷入一阵沉默。
    庾信早就退到后方,隨著眾人一同静观两人言语交锋。
    过了一会儿,宇文邕又恢復了原先亲和的神情:“贤弟年轻,又身居至尊,气盛一些,方是常理。”
    高儼知道对方用“年轻气盛”之语带过此事,虽为自己稍稍挽回顏面,但终究没有强行回懟。
    没错,他刚才正是故意与宇文邕唱反调,藉此来观察对方的表现。
    如今由於军威实力之盛,主动权在齐国手上,应由对方忍让自己。
    但是,忍让亦有限度。
    就方才而言,他言语上的机锋已经超出了该有的限度。
    倘若宇文邕选择与自己翻脸,遣责自己咄咄逼人,也是有理的。
    然而宇文邕终究选择了忍让。
    这似乎並不奇怪,宇文邕一直是一个能忍之人。
    见他忍耐多年,將宇文护一朝除掉便可知。
    然而身为名副其实的一国之主,又是与他国现任君主相会面。
    这一“国际外交场合”则不尽相同。
    但凡稍微露怯,可能就会被他国史官添油加醋的记录,如“赵王为秦王鼓瑟”。
    又或者被自己的臣子视为软弱怯懦之主,从而失去威信。
    无论是那种情况,对於宇文邕这样一名志在天下的雄主是不能够容忍的。
    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宇文邕也就为自己轻飘飘找补了一句。
    究竟他为什么冒著被人乱记、失去威信的风险,仍然做出这般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