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深化均田

    第117章 深化均田
    大殿內烛火摇曳,將李德林垂首肃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儼低沉的那句“错在何处”犹在耳畔迴荡。
    李德林深吸一口气,迎著帝王沉静的目光,抬起了头,眼中没有闪烁,只有深刻的反思与坦诚。
    “臣以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清晰响起,“清田本无错,均田更乃安民固本的善举。“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
    “然,过错在於人。”
    高儼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表明他正在凝神倾听每一个字c
    李德林接著沉声分析下来:
    “其一,推行新政之官员,大多出身世家豪族,其宗族、姻亲、门生故吏之利益早已盘根错节。推行新政,便如以刀割己肉,岂能期其真心实意,竭尽全力?”
    他稍作停顿,见高儼默然頜首,眼神中的讚许与认同无声传递,显然皇帝对此深有体会。
    李德林的语速更快了些,剖析更深一层:
    “其二,地方官员盘踞一方,与当地豪强早已形成共生之势,关係深厚。面对朝廷之新政与严令,地方官吏与地方豪族相互勾结,或虚与委蛇,或断章取义,甚至公然抵抗,阳奉阴违者比比皆是。”
    “臣在京畿已多番遭遇此等情形,若非陛下授臣调度禁军之权,恐寸步难行。料想京畿之外,其势更炽。”
    高儼看著他,深深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缓缓开口,为李德林的剖析补上了那至关重要、却又往往讳莫如深的一点:
    “你所言句句中的。然——更深一层者,”高儼用手指了指自己,“朕之权威,尚未能真正震慑四方,渗透乡里。新政虽出於我意,然圣旨难出宫门,更遑论在地方藩篱层层削减。此亦为新政难行之因。”
    这句话刚刚说出,沉沉压在李德林心头,让他更深地低下头去。
    君王承认自身权威尚未足以覆盖每一寸土地、压服所有宵小,这份坦诚,让他嘆服。
    短暂的沉寂笼罩大殿,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高儼再次打破寂静,语气已从剖析转向寻求破局之道:“事已至此,徒悔无益。公辅,你有何对策?”
    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信任与决心,李德林抬起了头。
    那些在辗转反侧的夜晚反覆思忖、推敲的破局之策,此刻格外清晰,化作果断的言辞“陛下!”他拱手,声音沉稳而有力,逐条拋出那早已在心中演练数遍的方略:
    “可以寒门进士赴诸州专司清田!”李德林目光灼灼,“今科进士,不少出寒门,与当地豪族纠葛不多。请陛下从中改为遴选正直干练、不畏权势者,持陛下手諭,直赴各州郡,专责清查田亩、推行均田。使其唯对朝廷负责!”
    “可令各地设田亩公讼箱,许百姓密告隱田,查实者赏隱田之半!”他继续道,此策意在借民力打破遮蔽,“於州县城门、乡亭要道,设立密闭诉箱。布告乡民,凡知晓豪强隱匿田亩之情,无论实名、匿名,皆可投书告发!”
    “旦查证属实,便將所告发隱价值之半,赏赐告密者!重赏之下,民情如沸,看那豪强如何只手遮天,堵住悠悠眾口?”
    “最后,请陛下赐剑巡行州郡,凡阻挠新政者,五品以下官吏豪强,可就地执刑,胆敢公然阻挠新政、聚眾抗命、残害清丈吏员者,可先斩后奏!”李德林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冷硬,透著一股凛冽杀气。
    高儼凝神静听,初始的沉重逐渐被越来越盛的锐意取代。
    当李德林说完最后一条,他双眼一亮。
    “善!”高儼鼓起掌,案上烛火为之跳跃,“此策条条直击要害,甚合我意!“
    “就依你所言!放去做!”
    “凡有敢阻挠新政者,毋论是谁,皆不必手软!朕,为你担著!“
    帝王的亲口承诺,让李德林为之一振。
    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熊熊燃烧的斗志:“臣,万死不辞!”
    高儼雷厉风行,敕令如离弦之箭,直发四方。
    一纸詔书,点燃了整个北齐的炉膛。
    手持皇命文书与清田细则的寒门进士们,满怀意气或谨慎忐忑,如同破开旧土的新犁,奔赴各方州郡的广阔舞台。
    一道道公讼箱的木牌竖立起来,冷硬的黑体字样敲打在无数豪绅心底,也在渴望公道的农人眼中点起微弱的星火。
    更令州郡震怖的是那些手持御赐佩剑、面色冷峻的巡行御史与特派军士。
    马蹄踏破官道的尘土,甲叶摩擦的鏗鏘,无声地诉说著一个事实。
    皇帝的权威,这一次,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敕令,而是悬在头顶、隨时可能斩落的利刃。
    京畿的清田之火,终於以燎原之势,席捲北齐全境。
    清查、丈量、告发、爭执—每一州每一郡,都在这前所未有的国政风暴中,变得热火朝天。
    这股刚猛酷烈、不顾一切的革新罡风,其猛烈之势,甚至越过了山川,直达河西之地,长安宫闕的朱墙之上。
    长安皇宫深处,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的北周皇帝宇文邕正埋首批阅奏疏。
    他浓须威严,眉宇间凝著统御八方的气度。
    当心腹近臣將北齐境內如火如茶的清田巨变细细稟告完毕,宇文邕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硃笔。
    沉默良久,他浓眉微蹙,转向侍立在御案右侧、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亲弟齐王宇文宪。
    “高儼此番举措——动静不小。”宇文邕的声音低沉,目光深邃地望向胞弟,“毗贺突,你——怎么看?“
    那探究的目光背后,是对东邻剧变深切的不安与考量。
    宇文宪心中一凛。他深知皇兄心思縝密,更知这问题背后是关乎北周国策的战略考量。
    他性情本就谨慎持重,面对日益深沉的帝威,更是不敢轻下断语。
    略一躬身,宇文宪话语恭敬:“陛下深谋远虑,洞察秋毫。臣弟见识浅陋,岂敢妄言?还请陛下——示之。“
    宇文邕看著弟弟这份几乎刻入骨子里的恭谨与谦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他轻轻嘆息一声,试图拉回往昔的亲近:“你我兄弟二人,血脉相连,何须如此生疏,处处谨小慎微?“
    宇文宪只是將头垂得更低,姿態放得愈发谦恭,声音无波无澜:“臣弟——不敢。“
    宇文邕不再强求。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於案头那份描绘著北齐变法风暴的密报上。
    半响,他那低沉而雄浑的话语打破了沉寂,饱含著深沉的忌惮:
    “齐主高儼——乃我心腹之患矣。”他缓缓吐出这决定性的判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与长安宫中的凝重警惕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南陈国都建康,却是另一番景象。
    昭阳殿上,陈帝陈頊手持最新的北线谍报,扫过其上描绘的“齐境內热火朝天”、“吏治血雨腥风”等字眼,非但没有忧虑,脸上反而浮现出浓浓的不屑与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心腹重臣、尚书僕射徐陵,將谍报轻轻放下,语气轻鬆中带著篤定与优越:
    “徐僕射,前番周齐鏖战,我大陈未能趁机北上,占得几分便宜,实为憾事—.”陈頊话锋一转,嘴角扬起弧度,语气带著一种洞悉天机的轻蔑,“而今观之,高儼小儿急不可耐,倒逆施!这般罔顾勛贵门阀、如般的所谓新政』,看似如如荼,实则饮鴆止渴—齐必不攻自乱!”
    他似乎已透过这喧囂的表象,看到了北齐帝国內部士族愤怒积薪、地方怨声鼎沸的崩解图景。
    徐陵垂首,一言不发,似是承认了对方的说法。
    “闻乱政之事,”陈頊抚掌大笑,声音迴荡在殿中,“使人有北伐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