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后续处理

    却说独孤熲处,他乘著马车连夜奔往河阴,快到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马车轮轂碾过铺满晨霜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
    独孤熲端坐车內,身姿挺直,闭目养神。
    车窗外,黎明微光透过薄雾,勉强勾勒出邙山萧瑟的轮廓。
    他表面沉静,脑中却在飞速回溯昨夜洛阳行辕中的每一幕。
    那位年轻的齐国琅琊王高儼——初见时的热络攀谈、览信后的微妙姿態、最后那番充满惋惜的挽留……
    此人言语似坦诚无忌,笑意如春风拂面,然其眼底深处,却始终藏著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冽。
    非但未露半分对信中所言“暂停兵戈”提议的轻信或喜色,反而处处显露出一种……瞭若指掌的掌控感。
    独孤熲的手指在衣袖下无意识地捻动著。
    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敲著自己的应答是否留下破绽,反覆確认著对方显露的“弱点”是否足够真实。
    “高儼……”他於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马车轔轔,在晨光中驶入河阴城內。
    独孤熲推开车门,寒意扑面而来,带著军营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
    他揉了揉因整夜思索而微涩的眼角,径直步入帅帐。
    帐內,宇文宪正背对著门,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闻声,他才缓缓转过身,面上並无太多表情。
    “如何?”宇文宪的声音低沉而直接,开门见山,不带任何客套。
    独孤熲拱手,身形微躬,语调沉稳清晰:“回大司马,信已亲手交付於高儼。”
    略一停顿,他抬眼望向宇文宪,补充道:“彼已当面阅看完毕。”
    宇文宪並未追问高儼的表態,而是看似提出了一个不相干之问:“高儼此人……是何等样人?
    独孤熲眼帘微垂,似乎在脑海中精准提炼与那位年轻王爷短暂交锋的印象。
    他想了想,凭自己的印象:
    “其虽年少,然城府极深。言语熟络,却字字含锋。臣察其形色,眉梢眼底,不见分毫轻信动摇之態。”
    宇文宪静静地听著,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及几分。
    待独孤熲语毕,他才轻轻頷首,眼中闪烁著洞察的光芒,沉声道:
    “以你所述,想必,他已然看出此乃缓兵之计,然其终究还是会选择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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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宪语气篤定,如同陈述一个已然发生的事实:
    “高儼洞悉我策,却又不得不顺势接招。我以此求喘息之刻,彼以此求整顿內务!此非他信我,乃形势使然,各取所需罢了。”
    独孤熲深以为然,立刻补充道:“大司马洞若观火。不过,我军万不可因其表面应允而懈怠分毫。”
    “然也。”宇文宪点头,独孤熲的判断和补充,正合他心中所想。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盆中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然而,宇文宪並未立刻部署河阴防御或询问周齐具体战事的下一步细节。
    他沉默片刻后,目光忽然转向独孤熲,话锋陡转,拋出了一个看似与眼前无关的问题,语气变为一种意味深长的探询:
    “昭玄,若你为汉臣,”宇文宪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汉宣、霍光之间,你会选择谁?”
    独孤熲闻言会心一笑,躬身作答:“大司马既有此问,心中当已自有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宇文宪微微嘆道,並不否认。
    …………
    与此同时,洛阳行辕內气氛凝肃。
    高儼將鄴城奏报隨手掷於案上:
    “冯尚书令上书,请族娄定远等叛逆,卿等以为如何?”
    唐邕目光扫过奏疏,直言道:“殿下,此乃良机!娄定远既死,其党羽惶惶如丧家之犬。冯令公请族其眾,正当其时!可彰殿下肃逆护国之忠,亦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高儼指尖敲击案几,面上无悲无喜:“娄氏盘踞鄴城多年,其攀附者眾。若尽族之,恐惊朝闕,风声鹤唳……”
    一旁卢潜隨之开口:“殿下!此非寻常,殿下领兵在外,鄴都方歷逆乱,若不行震慑宵小,待余孽暗结怨懟,恐遗祸无穷!彼辈既附逆弒君,死有余辜!此非殿下之狠戾,乃法度之威严、天道之昭彰!”
    “那就这么做吧。”高儼缓缓低眼,声音不咸不淡。
    待与两人商议完鄴城的后续安排,两人告辞离去,高儼终於鬆了口气。
    他一直担忧鄴城可能发生变乱,如今总算是告一段落。
    在铁腕镇压下,后方大概可以清閒一段时间了。
    由於事发突然,先前鄴城所报只是寥寥几句,將娄定远之事大概告知。
    就连高儼也是读过在冯子琮这份密信后,才完全得知其中內情。
    看完冯子琮对事情前后的详细匯报,他不由得深深认同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政变计划就已经足够简陋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据调查,娄定远就是那波被勒佛打击到的勛贵之一,加之之前与和士开交好而受到打压,所以心生怨气。
    在与幕僚、谋士的抱怨中,怨气不断加剧,於是逐渐產生了政变之意。
    但他的幕僚之中,有一人本来只为了和娄定远这个閒散王爷吹吹牛,混口饭吃。
    结果突然被捲入这次阴谋,嚇得魂飞魄散。
    他不敢参与其中,便决定向朝廷告发,却苦於无法脱身。
    好不容易找到空閒,恰好提前一天夜里,急忙托关係向冯子琮报告。
    也就是说,这场政变从一开始就完完全全暴露了。
    由於人证物证俱在,冯子琮本打算马上直接把他们抓起来完事。
    他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高儼临別前託付给他的言语之重,认为此事绝不应该这么简单就结束。
    为防止事情泄露,他只与宫內的刘辟疆进行商议。
    於是……反贼作乱,皇上被弒,听著多么顺耳!
    对此,高儼只想表示,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本来,凭我们之间的舅甥情谊,以你定策之功,是想尊你为“尚父”的。
    可是你现在忽视宫禁防卫,以致救驾来迟、皇上横死,我只得勉强给你封个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