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鄴城风云

    晨光破晓,淡金色的朝阳越过金墉城残破的城墙,铺洒在城下尸骸枕藉的战场。
    焦黑的云梯残骸斜插入泥土,折断的矛戟与染血的旗帜散落遍地。
    凝固的暗褐色浸透焦土,刺鼻的血腥混著硝烟在清冽的空气中瀰漫。
    昨日周军如潮的攻势与震天的喊杀,恍若隔世,唯余这满目疮痍昭示著彻夜的惨烈。
    金墉城头,疲惫的守军已开始默默清理。
    冯永洛左臂裹著厚厚麻布,血跡已凝成深褐色。
    他面色苍白却挺立如松,哑声指挥著兵卒收敛袍泽遗骸、修补破损的城防。
    高长恭摘了鬼面,露出疲惫却锐利的面容,甲冑缝隙间儘是乾涸的血污。
    一队队士兵抬著担架沉默穿行,冰冷鎧甲碰击的声响,混著远处野鸦的聒噪,更添淒凉。
    洛阳行辕內,气氛凝重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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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邕將连夜清点的战报呈至高儼案头,嗓音沙哑却条理分明:“殿下,昨夜一战,斩首周军一千三百级,俘甲士二百,缴获弓弩兵械无算。”
    接著话锋一转,声音微沉:“我军阵亡一千四百七十人,重伤二百余,守將葛雄殉国……””
    高儼目光扫过绢帛上冰冷的数字,最终落在“冯永洛临危受命,率残部力挽狂澜,保西门不失”一行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肃,略作沉吟,即令:“厚恤阵亡將士,优抚伤残。擢冯永洛为金墉城守將,即日署理城防,全权负责金墉后续修缮守卫之责。”
    “阵亡將士及昨夜奋勇者,皆按功录册,待返鄴一併厚赏!”
    帐中诸將轰然应诺,肃杀中透出几分激盪。
    封赏毕,高儼召心腹密议。
    残破军帐內烛火摇曳,高儼指舆图而嘆:
    “宇文宪素来持重,昨夜强攻实为反常。若非长安流言与宇文护催逼,岂会行此险招?”
    唐邕、卢潜诸臣皆頷首附议,深以为然。
    卢潜捻须,接口道:“殿下明察。宇文宪昨夜折戟,必大挫其军锐气。依其性情与处境,下步无非两途。”
    他手指在地图上河阴以南、洛阳以北的空旷地带重重一点。
    “若宇文宪欲挽颓势、重振军心,必急於择一开阔之地,迫我军出城野战,以图一场堂堂正胜!。”
    话音一转,手指又点向河阴城:“反之,若其龟缩不出,则正中丞相与殿下之策!当更遣轻骑舟楫,昼夜袭扰其粮道、疲其士卒,令其如芒在背,直至不攻自乱!”
    恰在此时,亲卫疾步入內,呈上北线急报:“殿下,斛律丞相传讯!”
    高儼展卷速览,紧绷的眉峰稍展,將文书传示诸臣:“丞相言,北线周军虽猛攻不止,然其师老兵疲,攻势已显迟滯。汾、並二州坚若磐石,汾北防线无虞!”
    这份捷报如定心石落入眾人心湖。
    战局走向,已愈发接近高儼与斛律光最初的预判——南北二线皆以静制动。
    军议將散,高儼作出最终决断。
    朝阳已驱尽薄雾,映照得那疮痍战场愈发清晰。
    “传令三军,整顿兵马,加固营垒。”他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宇文宪,不会甘於困兽之境。另一场大战,已在弦上!”
    此时遥远的鄴城之中,瀰漫著一股迥异於金墉城外的紧张气息,那是一种夹杂著惶恐与野心的沉闷。
    近日来鄴城的军士巡逻次数、时间显著增加。
    百姓们行走於街巷,心头皆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压抑,只觉眼前这暗流汹涌的紧张似曾相识。
    或有人好奇问起缘故,旋即被周边之人呵斥“莫谈国事”。
    空气中似乎可以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临淮王府內,娄定远眉头深锁,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盏中水波轻漾,映出他心神不寧的倒影。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一名谋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盼:“先生……以你之见,此事……真有几分可成之望?我等……当真要行此大逆之事乎?”
    那位坐在阴影中的谋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隨即低眉敛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引经据典:“大王明鑑!昔年孝昭皇帝克成大业,何尝不是凭庙堂之权变,拥义军於肘腋之间?彼时亦是主少国疑,乾坤顛倒之时!”
    “高儼小儿虽看似强势,却是以武力压服,眾臣不敢言而敢怒,其根基未稳,又横徵暴敛,大失民心。”
    “如今小儿已远离京师,困於洛阳……更兼周寇汹汹在外,此正千载难逢之机!”
    “大王乃外戚贵胄,素有贤名,人心所向。若乘此天时地利人和,振臂一呼,请陛下重掌朝政,大事必成!”
    娄定远呼吸一滯,心臟猛烈跳动,听谋士所言,仿佛自己迎回皇帝、独揽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局面触手可及。
    他勉强压住澎湃的心绪,向谋士深深行礼:“先生大智!事成之后,我必亲自向陛下举荐先生!”
    谋士欠身回礼,微微一笑:“全赖大王慧眼识珠!”
    两人相视一笑,弹冠相庆。
    忽然,娄定远面色一凝。
    谋士察觉到他的面色变化,急忙问道:“大王还有何疑虑?”
    娄定远有些头疼:“高儼小儿命人在显阳殿里外布置重兵,严加看管,我无法与陛下联繫,这该如何是好?”
    谋士微微无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语气恭敬:“大王多虑了!陛下被软禁,无法与外界沟通,这正是大王兴师討逆之机啊!”
    “何以见得?”娄定远揉揉太阳穴,有些茫然。
    谋士见此,莫名感到些许心累,但他还是静下心来解释:“大王只需自称已得陛下旨意,而陛下既无法与外界沟通,旁人亦无法得知原委,如此一来……”
    谋士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穿透力:“……如此一来,大王以『清君侧,正纲常』为名起事!待大王召集禁中亲族勛贵、心腹党羽,兵围显阳殿,以雷霆之势救出陛下……”
    “则奉天子以討不臣,大齐境內,传檄可定!”
    娄定远听得心跳如擂鼓,谋士描绘的情景近在眼前。
    他眼中残余的犹豫被彻底点燃的野心焚烧殆尽,猛地將手中茶盏往地上一摜!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刺耳。
    “先生所言甚是!”
    他霍然起身,眼中再无迷惘,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和即將攫取滔天权柄的狂热。
    他对著谋士正声下令:“速传令!即刻起秘密联络几位禁军偏將!请他们来府密议!”
    “遵命!”谋士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与紧张,迅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娄定远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他仿佛已听到自己矫詔起事、亲率甲士救出陛下时满城震动的惊呼,看到自己携持天子、代掌大权时群臣俯首的情景。
    “高儼小儿……你的末日到了!”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贪婪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