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內忧外患

    秋夜渐深,铜炉中逸出的檀香在王府书房內氤氳缠绕。
    高儼仍在书桌前翻阅著祖珽、张子信信呈上来的一些报告。
    李英娥立於高儼之侧,黛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缘锦纹。
    望著高儼俊美的侧脸,她终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大王……此番周寇来势汹汹,未知大王可会亲临阵前督师?”
    高儼正俯身端详案上书信,闻言指尖一顿,烛影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投下冷峻的弧度。
    他未直接应答,反抬眸审视李英娥:“妹妹此问,是从何处听得此事?”
    李英娥对上那双锐利的眼,心头微凛,她斟酌字句:“非独妾身听闻。鄴城內外皆在议论,言说玉壁危局,殿下或需亲征以定军心……此事街头巷议,已是风声四起。”
    “风声四起?”高儼眸光骤冷,殿內烛火忽地一晃。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我尚未决断,何人竟敢散布此等言论?”
    ——內里必有蹊蹺!
    望著高儼不悦的脸色,李英娥微微一缩,眼中含雾,似是担心此言惹怒了高儼。
    高儼察觉到她的动作,脸色稍缓,安慰道:“此事並无大碍,只是近日公事繁重,使我心情不佳。”
    好言稍稍劝慰了她一小会儿,小姑娘眼中雾气终於散去。
    高儼安抚罢李英娥,看著她略带忧愁的稚嫩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方才那点强自维持的温和尽数敛去,面沉如水。
    亲征这件事,在不同时期的意义完全不同。
    有的是君主本人拥有军事才能,故亲自领兵作战;
    有的只是让君主作为吉祥物,激励士气。
    而自高欢以来,东魏、北齐每一代高氏掌权者都有过亲征的事跡。
    高欢、高洋就是前者,高演、高湛则是后者,高澄介於两者之间。
    甚至连高纬本来都会亲征,虽然他那次亲征中的各种微操,成功將整个国家送了出去。
    但无论如何,亲征都有一个无法避免的缺陷——那就是君主必须得离开都城,前往前线。
    高儼立於窗前,月色清冷,將他的身形拉得细长。
    李英娥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他心中的波澜。
    “亲征?风声四起……”高儼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寒光闪烁。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攫住了他。
    这绝非偶然!
    他尚未在朝堂上透露半分亲征之意,何以民间竟已“风声四起”?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有意煽动、推波助澜,企图製造舆论压力!
    目的何在?
    高儼的目光扫过夜色沉沉的宫闕屋檐,瞬间锁定了最危险的可能——鄴城!
    有人想趁他亲征离开都城之机,在后方生事!
    高纬虽然已被幽禁,甚至成为废人,但其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一旦他离开权力中心鄴城,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无论是念及旧主的拥躉、心怀不满的勒佛受损者,还是图谋拥立之功的投机之徒,极有可能利用高纬这面残旗兴风作浪,甚至酿成宫闈之变、顛覆政权!
    “必须提防!”高儼心中警铃大作。
    他决不允许自己在前线与周军浴血奋战时,后院起火。
    思虑电转,他迅速权衡利弊。
    不去前线?
    不行!前线军情如火,晋阳是北齐的命脉,若失守则国门大开。
    斛律光虽勇,但此战关乎国运,他作为实际掌权者,亲临前线不仅能极大提振士气,更能临机决断,协调各方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这场国战之威,巩固自己的权位。
    躲在后方遥控,非但不能安定人心,反而会授人以柄,显得畏缩软弱,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觉得有机可乘。
    必须去!
    但鄴城,必须留下一个绝对可靠、镇得住场面的心腹!
    冯子琮!
    这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冯子琮老成持重,深諳政务,是尚书令,在推行勒佛令时立场坚定、手腕干练,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和能力,且他在朝中颇有威望。
    更重要的是,他虽位高权重,绝无可能背叛。
    只因他在北齐皇室中只有两个外甥,一个高纬,一个是高儼。
    高儼正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清”了高纬的君侧,他的政治生涯已经与高儼高度绑定,无法分割。
    让他坐镇鄴城,处理日常庶务,节制百官,防范宵小,是最稳妥的选择。
    少顷,高儼转身,决断已定:
    “传令!我若出征,尚书令冯子琮总摄鄴城军政,六部及禁军悉听调遣。凡有异动者,无论勛贵宗室——”他语声斩钉截铁,“立诛不赦!”
    …………
    与此同时,建在与玉壁城相对之地的北齐城中,守卫士卒遥遥望向对面,神经高度紧张戒备。
    浓得化不开的秋雾沉甸甸压在汾水之上。
    对岸玉壁城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宛如蛰伏巨兽。
    城头周军火光连营,烧透半边天际。
    铁器撞击与號令呼喝声乘著湿冷的河风阵阵传来,穿透百里之遥。
    刀凿斧劈之声彻夜不息。
    士卒確信,那是无数工匠在火光映照下,疯狂赶製云梯、衝车的景象。
    他如往常一般,將玉壁的动静报告给上级。
    而距离玉壁百里之外的河阴城,此刻却笼罩在反常的死寂中。
    戍楼残破的阴影斜斜映在城墙,守卒抱著冰冷的长矛蜷缩著打盹。
    连续数日的平静麻痹了警惕,连城头的烽火也未燃起。
    猛然间,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嘶吼撕裂夜幕:“敌袭——!周军!周军渡河了——!”
    值夜哨兵连滚带爬撞向守將帐中,惊恐的瞳孔里,映出城外黑压压漫过河滩的潮水。
    那是无数周军步卒借著最后一丝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踏过浅滩,冰冷的铁甲与刀锋点点寒光。
    守將刚从睡梦中被亲兵拽起,赤著脚衝出营房,扑到城垛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数十架飞梯被无数周军悍卒肩扛手推,轰然搭上墙!
    城下黑影已迅速靠近城墙下,並开始攀上城墙!
    “放箭!擂鼓!快!”守將嘶声咆哮,嗓音劈裂。
    然而回应他的,是城下骤然炸开的、山崩海啸般的战吼:“杀——!”
    周军前锋高举滴血的战刀,身后潮水般的步卒踏著同伴尸体,向猝不及防的河阴城发起了决死的衝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