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妙胜寺中

    妙胜寺中,檀香依旧繚绕,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
    明明远离尘世喧囂,但近日来寺中僧尼皆无法静心潜修,暗自议论纷纷。
    斛律凤独坐禪房窗前,一身素色僧衣裹住玲瓏身段。
    长发未剃,只松松挽了个髻,金釵尽卸,唯有耳畔一枚小巧白玉坠子。
    不久前,她还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大齐皇后。
    如今却与青灯古佛相伴,说不定不久便会回归家中。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中捏著一纸薄笺。
    那是斛律光日前托心腹送入的密信,字跡遒劲潦草:
    “家国危难,周寇北来,玉壁烽烟將起。殿下欲勒佛筹军。”
    “汝处妙胜,安心静修,莫问外事。父此去晋阳,誓以槊锋卫北门。汝保重自身。”
    纸上墨痕未乾,透著一股军旅气,似夹著晋阳黄土的寒意。
    斛律凤指尖微颤,信纸沙沙作响。
    她並非愚钝妇人。
    父亲信中未直言,但她已察觉其用意——勿惹是非,莫为他人之棋。
    她收起薄笺,心绪万千。
    遥想当日在鄴宫为后时,珠翠罗綺,侍从如云。
    然而皇帝高纬失道,宠幸侧妃,立其子为太子,她不过一枚冷落棋子;
    其弟清肃宫闈,一句“自愿清修祈福”,让她离开那宫中荣华之地,却也使她离开后宫倾扎。
    她的內心说不上失落或者喜悦,而是平静。
    这妙胜寺,也有一位皇后,也就是文宣帝的皇后李祖娥。
    她也曾见过的。
    比起她那闻者心惊的那些惨痛经歷,自己堪称幸运。
    而今,天下烽烟四起,自己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起身行至佛龕前,跪坐蒲团。
    龕中释迦金身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可那慈悲面容在摇曳烛光下竟透出一丝悲悯,似在无声詰问。
    门外响起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侍奉她的小尼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娘……娘子,寺主师傅她……她请娘子速往前殿。”
    斛律凤的心猛地一沉。
    寺主此时相请,绝非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指尖的微颤,起身开门,小尼惶恐的眼眸映入眼帘。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爭执声。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仿佛山岳巍然,那份源自將门的沉稳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暂时镇住了小尼的慌乱。
    她抬步,步履平稳地走向前殿方向。
    穿过迴廊,途径那座偏僻而常年幽静的小院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那是文宣皇后李祖娥的清修之所。
    院门依旧紧锁,比以往更添了几许落寞与孤寂。
    但今日,她似乎感觉到一丝异样。
    凝眸望去,那庭院深深处,仿佛有一道更加沉寂、更加枯槁的影子,倚在窗边,隔著厚厚的窗纸,无声地投射出比青砖更沉重的阴影。
    那人身上的悲悯与沧桑,几乎与这寺庙的樑柱融为一体。
    李祖娥……这位经歷过高氏皇族最血腥倾轧、承受了极致羞辱与痛苦的女人,此刻是否也听闻了外界的动向?
    妙胜寺前殿灯火幽微,斛律凤方踏入便觉气氛凝滯。
    寺主净慧手持念珠立於佛前,平日慈和的眉目罕见地透著焦灼。
    身侧两名执事僧垂首屏息,堂下更跪著七八个面无人色的沙弥,似是刚受过训斥。
    “法师深夜相召,不知所为何事?”斛律凤合十行礼,目光扫过跪地眾人,心中疑竇丛生。
    净慧长嘆一声,捻动佛珠的手指微颤:“娘子可知,鄴城颁下『勒佛令』?”
    斛律凤頷首,语气如常:“略有耳闻。国难当前,筹措军资亦是常理。”
    “常理?”净慧眼中倏地迸出悲愤,“朝廷特使已至各府衙!道是『清查寺產以御周寇』,可他们哪是在清產?分明是抄家!”
    她指向跪著的僧尼,声音发颤。
    “光义寺昨夜被官兵围堵,住持辩经时言语稍滯,便被扣上『隱匿田册,资敌误国』的罪名锁拿下狱!其余寺庙三日之內需造册呈报田亩、丁口、钱粮……稍有差池,便是通敌大罪啊!”
    斛律凤蹙眉:“既依法清查,何至於此?”
    “依法?”净慧悽然摇头,“特使手持符节,言『军情如火,貽误者斩』。各县豪族为撇清干係,纷纷指认寺庙隱匿之產,甚至逼迫僧尼签字画押,自承虚报!”
    “娘子可知,妙胜寺名下八百亩福田,亦有斛律丞相所捐?若朝廷认定寺產不实……”她倏地收声,眼中惧意昭然。
    原来勛贵借刀杀人,將烫手山芋甩给佛门!
    斛律凤瞬间明白其言下之意。
    一些勛贵豪强不敢明抗高儼新政,便怂使官府以“军资急征”之名严查寺庙。
    一旦衝突激化,佛门便成新政牺牲品,將他们摘至身外;而父亲斛律光作为勒佛支持者,若女儿所在的妙胜寺捲入风波,必遭政敌攻訐!
    “法师想我如何?”斛律凤直视净慧。
    老尼忽地屈膝下拜,哀声恳求:“请娘子手书一封,求斛律丞相上书缓查僧產!唯有斛律丞相能劝动殿下啊!”
    眾僧尼隨之叩首,殿中呜咽四起。
    斛律凤沉默片刻,指尖冰凉。
    她若插手,便是违背父亲叮嘱捲入朝爭;若袖手,妙胜寺的风波或许会危及己身。
    不!
    不是这样的!
    斛律风猛然一惊。
    自己只听了静慧的一面之词,不能断定其所言虚实。
    殿中呜咽四起,僧尼的悲泣在烛火摇曳的佛像前显得格外悽惶。
    静慧跪伏於地,低垂的头颅遮掩了眼神,唯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显出她內心的激动与恐惧交织。
    那哀告看似情真意切,却让斛律凤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骤然清晰。
    她並非不通世事的闺阁女子,乃是將门之女,又曾身处权力顶峰的后宫,见惯了太多以情动人、以利驱人的手段。
    父亲的告诫言犹在耳,而寺主这番情急之下的请託,却暗藏了难以言喻的凶险。
    她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静慧,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一股冰泉般的冷冽:
    “法师请起。出家之人,清规戒律所在,怎可轻易行此大礼?”
    她並未上前搀扶,目光转而落在那几名瑟瑟发抖的沙弥身上:“你们说,官兵是如何围堵光义寺的?住持又是如何『言语稍滯』便被拿下的?细细道来,不得遗漏一字。”
    沙弥们被这皇后的气场所慑,更加惊惶,结结巴巴地说著官兵如何如狼似虎,住持如何分辩寺田来源却无济於事,终被带走。
    描述虽粗糙,关键之处清晰:官兵行事的確蛮横,但罪名核心在於隱匿田册,而光义寺之田,恐怕確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