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小伊出关

    白凌的尸体软倒在金红色的血泊中,暗金色的竖瞳彻底失去了焦距,那张扭曲的脸庞上还凝固著临死前的不甘与恐惧。陆长生大口大口喘息,拳锋上沾染的金血被五色雷霆蒸发成缕缕青烟。他心念一动,笼罩周身的紫金神光如潮水般褪去,露出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
    胸骨塌陷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碎玻璃在肺叶间摩擦。双臂之上密密麻麻的裂纹纵横交错,虎口彻底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洁白的玄冰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淒艷的血花。
    “哥!”
    林清璇的声音带著几分焦急,顾不得自己肋间的伤势,踉蹌著奔了过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清灵剑早已被收入鞘中,此刻她仿佛只是一个看到兄长重伤而心慌意乱的妹妹。
    慕容踏雪的动作比她更快。冰蓝色的长裙拂过地面,她一步便掠至陆长生身侧,伸手扶住了他的右臂。触手之处一片温热粘腻,那是浸透衣衫的鲜血。
    慕容踏雪那一双素来清冷的眸子瞬间红了眼眶,她没有哭,只是紧咬著下唇,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泛著碧绿光晕的丹药。
    “张嘴。”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陆长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依言张嘴,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生机之力,迅速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勉强压制住了体內翻腾的气血。
    慕容踏雪又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脸颊上混著血污的冰碴,指尖在他眉骨那道新添的伤口处微微一顿,眸中心疼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你也受伤了,別只顾著我。”
    陆长生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沙哑。
    慕容踏雪脸颊微红,轻轻摇头,只是將他扶得更稳了些。
    “他娘的!”石惊天拖著撼山棍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不在意,朝著白凌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这畜生终於死了!可惜那些跟著他的虎鯊族人,一个个滑溜得像泥鰍,见主子完蛋,全他妈溜了,一个没逮著!”
    屠娇握著受伤的臂膀走过来,闻言冷声道:“白凌已伏诛,那些隨从不过是群无胆鼠辈,掀不起什么风浪。”
    陆长生轻轻推开慕容踏雪的搀扶,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不远处那片狼藉的碎石堆。嶙峋的碎石之间,海神戟斜插在地,戟身半截都没入了玄冰之中。他伸出手,握住戟杆,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近乎悲鸣的颤动感。
    陆长生手腕轻轻一发力,將海神戟拔了出来。戟身依旧湛蓝,却再无往日的神光流转。
    戟刃之上,一道狰狞的裂纹从锋口一直蔓延至戟脊,如同一道伤疤。在裂纹周围,细密的蛛网状纹路遍布大半戟刃,原本锋芒毕露的刃口此刻黯淡无光,满是缺口。整柄海神戟的灵性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握在手中,沉重而冰冷,像是一头垂死的老兽,在无声地哀鸣。
    陆长生轻轻抚过戟刃上的裂纹,指尖传来粗糙的摩擦感。这柄海神戟伴隨他歷经大小战役无数,从北神域到南圣域,早已不止是一柄兵器,更像是一位並肩作战的战友。如今见它损毁至此,陆长生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抽痛。
    屠娇走了过来,看著那柄裂纹遍布的海神戟,轻嘆一声:“陆师弟,此戟灵性大损,还能修復吗?这般神兵,若是就此报废,未免太过可惜。”
    陆长生沉默片刻,沉吟道:“有办法。我丹田之內有造化吞天鼎,可蕴养万物,修復神兵亦非难事。但海神戟受损太重,需得寻到几样水系至宝作为修补根基——深海玄晶核、万载寒玉髓、北冥天河砂,缺一不可。这些材料,皆是天地间难寻的奇物……”
    他顿了顿,无奈地嘆了口气,將海神戟收入储物戒中。眼下身处海底遗蹟,显然不是寻找这些材料的时候。
    眾人抬眼看向传承大殿,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之上湛蓝的符文依旧在缓缓流转,將整片大殿封锁得严严实实,显然小伊传承尚未结束。
    “小伊还在里面,我们不如先在此疗伤等候。”陆长生提议道。
    眾人无异议,当即在殿门之外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玄冰地面,盘膝而坐,各自服下丹药,运转功法,开始疗伤。广场之上恢復了寂静,唯有远处穹顶偶尔坠落的玄冰碎块,发出轻微的叮噹声响。
    三日后,眾人相继从入定中醒来。陆长生胸口的塌陷已经初步癒合,虽然尚未痊癒,但行动已无大碍。而林清璇、慕容踏雪等人的伤势也稳定了下来,气色好转不少。他们起身,静静守候在传承大殿之外,等待著那个小丫头的出来。
    这一等,又是三日。石惊天最先坐不住了。他本就性子急躁,让他在一个地方乾等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傢伙乾脆在广场边缘支起了一座小型的灵火炉,炉中的火焰以他自身的火属性灵力为引,倒也烧得旺盛。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看,我们再来一顿海鲜大餐吧!”
    石惊天哈哈一笑,说罢,在附近捞来的几样海產——足有脸盆大小的极寒玉鲍,通体莹白如玉,肉质肥厚;十只玄冰龙虾,甲壳湛蓝,虾钳还冒著丝丝寒气;还有几条油脂丰厚的霜纹鱈鱼,鱼身上天然生长著银白色的霜纹。他以掌作刀,熟练地处理食材,將玉鲍切片,龙虾开背,鱈鱼架在灵火上翻烤,又撒上隨身携带的海盐与香料。
    不多时,浓郁的香气便瀰漫开来。玉鲍片在灵火上烤得微微捲曲,边缘泛起诱人的金黄,內里却依旧鲜嫩多汁;龙虾的壳被烤得通红,虾肉雪白弹牙;霜纹鱈鱼的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鱼皮焦脆,鱼肉却细腻如豆腐。
    石惊天一手抓著龙虾,一手拎著烤鱼,吃得满嘴流油,直呼爽快:“来来来,都別客气!这极寒玉鲍可是吸收万载玄冰之气长大的,大补!咱们在这鬼地方憋了这么久,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倒也让原本沉闷的等待多了几分生气。
    终於,眾人等待到了第七日。
    轰隆隆——
    沉寂的传承大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殿门之上,那些沉寂了数日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一股浩瀚而温和的水系气息从门缝中溢出,如春风化雨,瞬间席捲了整片广场。
    眾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望向殿门。
    伴隨著沉重的轰鸣声,那两扇高达百丈的殿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一片湛蓝的神光从门內倾泻而出,如梦似幻。紧接著,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那一片光芒中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正是小伊!
    她看起来长高了一些,原先只到陆长生腰际,如今却已及他胸口。那一头深蓝长髮长及腰臀,发梢处流转著淡淡的金色灵光,隨著她的跑动如同一泓流动的星河。一双大眼睛愈发澄澈,瞳色变成了深海般的湛蓝,仿佛蕴著一片无垠汪洋。
    她身上原本那件略显稚嫩的小衣裳,此刻已换成了一件由水纹凝成的蔚蓝小裙,裙角隨著步伐轻轻摇曳,盪起一圈圈柔和的水光。最为神异的是,她光洁的额间隱约有一枚淡金色的三叉戟印记,只是在她跑出来时微微一闪,便悄然隱没不见。
    “长生哥哥!清璇姐姐!大家!”
    小伊一眼便看到了眾人,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张开双臂,像一只归巢的雏鸟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脸蛋上洋溢著天真烂漫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乳牙的粉嫩牙床,“小伊好想你们呀!里面好好玩,海神大人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呢!”
    陆长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看来我们的小伊收穫不小,得到传承了?”
    “得到啦!”小伊用力点头,伸出白嫩的小手,掌心向上。只见一团湛蓝的水球在她掌心浮现,水球之內,隱约可见万千微型海兽虚影在游弋,从卑微的灵鱒到巨大的玄天龙鯨,尽皆臣服朝拜,“海神大人把他的本事都传给我啦,还有这个……”
    她歪著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是甜甜一笑:
    “不过小伊还没完全学会呢,好多东西要慢慢消化。”
    林清璇好奇地打量著她,察觉不到小伊身上的气息,忽然道:
    “小伊,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姐姐怎么完全看不透你的气息?”
    “境界?”小伊茫然地眨了眨眼,小手挠了挠头,“小伊也不知道呀……我看看哦。”
    她闭上大眼睛,似乎在感应体內的力量。
    下一瞬——
    轰!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骤然从小伊体內爆发而出!那气息並非刻意针对谁,却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突然在这片广场上铺展开来。
    湛蓝的神辉以小伊为中心冲天而起,在她身后隱约凝聚成一片汪洋虚影。那一股威压之强,令在场眾人皆感到呼吸一滯,仿佛肩头压下了一座无形的水山。
    八品武尊!
    而且是根基无比扎实、气息纯粹到极致的八品武尊!
    陆长生瞳孔微缩,林清璇和慕容踏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屠娇也是微微一惊。石惊天更是张大了嘴,手里的半块烤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七八岁的八品武尊!
    这是什么概念?陆长生、石惊天等人皆是人族中不俗的天骄,修炼二十余载,歷尽艰险,也不过才二品武尊。而这小丫头进入遗蹟前,不过是个连武王境界都未曾踏入的纯真女童,接受一趟传承,竟直接跨越了常人毕生都难以企及的天堑!
    “我……我靠!”石惊天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抓起撼山棍,指天骂地,满脸悲愤,“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小丫头片子才七八岁,就八品武尊了!老子辛辛苦苦修炼二十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次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混了个二品!这还让人活不活了?啊?!”
    他越说越委屈,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逗得眾人忍俊不禁。
    小伊见石惊天这般模样,连忙摆手,小脸蛋上满是认真:“惊天哥哥別难过!海神大人说了,小伊只是继承了他的力量,还没完全消化呢。等小伊把那些力量都变成自己的,小伊会更厉害的。但是惊天哥哥你很勇敢呀,小伊都看到了,你打那个坏人的时候可厉害了!”
    她这天真无邪的安慰,让石惊天更是哭笑不得,眾人也是莞尔。
    轰隆!
    就在这时,整片独立的海域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穹顶之上,那凝固的幽蓝冰海开始大面积崩塌,地面的玄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远处的寒玉巨柱一根接一根地倾倒。
    “不好,遗蹟要关闭了!”陆长生脸色微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眾人当即动身。小伊跑了几步,忽然看到不远处那根寒玉巨柱上插著的海神权杖。她停下脚步,伸出小手,隔空轻轻一召。
    嗡——
    海神权杖发出一声清越的欢鸣,杖身剧烈震颤,自行从玉柱之中拔出,化作一道湛蓝流光,温顺无比地飞入小伊掌心。权杖顶端的海洋之心在小伊手中柔和地搏动著,再无半分先前在白凌手中的暴戾与排斥。
    眾人身形掠动,朝著遗蹟出口疾驰而去。
    当他们从归墟海沟那道巨大的裂缝中衝出时,回望海底,只见那片宏伟的海底遗蹟正被无尽的混沌雾气所吞噬。一座座宫殿、广场、巨柱,都在雾气中缓缓下沉,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重新归於永恆的沉寂。
    海沟之上,此刻看起来也是颇为热闹。
    唰唰唰!
    各大海族的族人正源源不断地从遗蹟中掠出,情形各异。有的海族战士扛著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脸上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喜色,显然收穫颇丰;有的族群则狼狈不堪,人数锐减,个个带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是遭遇了不测。玄甲龙鯨族的几名壮汉合力抬著一尊巨大的玄冰宝箱,哈哈大笑;而一旁的海蜘蛛族仅剩三四人,垂头丧气,飞速离去。
    小伊目光一扫,指向不远处停著的一辆华丽马车。那马车由三头通体雪白、背生鰭翼的玄甲海马牵引,车厢以灵鱒鱼族特有的珍珠贝母打造,在幽暗的海底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我们的马车在那里!”
    眾人上了马车,三头玄甲海马嘶鸣一声,踏动海流,拉著马车朝著灵鱒鱼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很快,归墟海沟遗蹟探索的结果,如同一场滔天的海啸,在短短数日之內,席捲了整个南圣域的海族世界。
    灵鱒鱼族小公主小伊,获海神传承,掌海神权杖,修为直抵八品武尊!
    人族陆长生,於遗蹟之內,斩杀黄金虎鯊族少主白凌!
    这两个消息,每一个都足以震动海域。当它们同时传出时,所引发的波澜,足以让任何海族势力为之侧目。
    而灵鱒鱼族,一夜之间成为了所有势力关注的焦点。族地之外,每日都有各方海族的使者前来,或道贺,或试探,或示好。灵鱒鱼王——小伊的父亲,既惊喜又忧虑,他深知这份传承是福也是祸。
    而在万海深处,那片暗金色的凶煞海域之中,黄金虎鯊族的族地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下。
    黄金虎鯊族,族殿。
    这座由暗金玄铁铸就的宏伟宫殿內,此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殿中央,一块碎裂的魂牌静静躺在玉盘之中,其上“白凌”二字已经彻底黯淡。
    主座之上,一个身形魁梧如山的中年男子端坐。他身披暗金战甲,面容与白凌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威严霸道,额间生著一枚狰狞的竖瞳印记。此人正是黄金虎鯊族族长,白煞天,一尊早已踏入圣君境的恐怖存在。
    白煞天看著那碎裂的魂牌,久久无言。
    殿內下方,数名黄金虎鯊族长老垂手而立,个个面色铁青,噤若寒蝉。
    突然——
    砰!!!
    白煞天一掌拍下,整座由暗金玄铁铸就的族殿轰然剧震,他身侧的一张万年玄玉案几瞬间化为齏粉。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席捲整座大殿,殿內的海水在这股杀意下竟被硬生生排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陆长生!”
    白煞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九幽地狱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滔天的恨意与暴怒,“区区人族,杀我爱子,夺我族海神权杖,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站起,暗金色的竖瞳中血丝密布:
    “传令!发布血鯊追杀令,举族之力,追杀陆长生!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本座要將他碎尸万段,神魂永镇九幽!”
    “另,派兵前往灵鱒鱼族!”白煞天一字一顿,杀机毕露,“限灵鱒鱼族三日之內,交出陆长生那个小杂种!否则,本座亲自踏平灵鱒鱼族,鸡犬不留!”
    命令传出,整个黄金虎鯊族这头庞然大物瞬间疯狂运转起来。暗金色的战旗在海域之中猎猎作响,无数黄金虎鯊族的强者自闭关之地走出,一艘艘战爭巨舰自深海浮现。
    一场席捲整片南圣域海域的风暴,在这一刻,终於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