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洛阳初会

    洛阳城南,长夏门外。
    时近端午,这座千年古都已是人声鼎沸。街道上商旅络绎,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有不少江湖人士挎刀佩剑,三五成群穿行其间。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队队身著黄衫、腰悬阔剑的嵩山弟子。
    这些嵩山弟子三四人一队,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在各大城门、客栈、酒楼间往返巡查。他们並不阻拦行人,但所过之处,喧譁声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几分。
    “好大的阵仗。”寧中则勒马缓行,低声对岳不群道。
    岳不群目光扫过一队刚从身旁经过的嵩山弟子,见他们太阳穴微鼓,步履沉稳,显然都是內力有成的精锐门人。他微微点头:“左冷禪这是要向我们展示嵩山派的实力。看来此次聚会,他志在必得。”
    两人牵著马匹,沿著长夏门大街向北而行。按照请柬上的地址,聚会地点设在城北的“金谷园”,那是西晋石崇所建名园的旧址,如今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奢所在。
    行至一处岔路口,忽见前方人群骚动。十余名嵩山弟子围成一圈,正中站著三个青衣人,背靠背而立,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衡山派的?”寧中则眼尖,看出那三人的赤色长袍,南方丙丁火,对应的正是南岳衡山。
    岳不群凝目望去,只见嵩山弟子中走出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方口阔,沉声道:“刘正风,金谷园聚会明日才开始,你们今日便在城中生事,未免太不给嵩山派面子!”
    三人中,为首的是个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腰悬一柄镶玉长剑,衣衫甚是华贵,乃是衡山派刘正风。他拱了拱手,神色不卑不亢:“丁师兄误会了。贵派弟子拦路盘查,声称我衡山派弟子请柬乃是偽造。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如此蛮横行事,怕是不妥。”
    “查验请柬是为安全起见!既然刘师弟当面,那自然是有所误会!”那中年人便是“托塔手”丁勉,只听他冷声道,“近日洛阳城中混入不少宵小之辈,嵩山派既为东道,自然要確保各位安全。”
    “哦?”刘正风皱眉道,“那为何只查我衡山派,不查他人?”
    丁勉一时语塞,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却无人敢上前劝解。嵩山派势大,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岳不群与寧中则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听一阵悠扬的胡琴声从街角传来。
    琴声初时如溪流潺潺,渐渐转为激昂,又忽而转为萧瑟,似秋风扫叶。竟隱隱含著杀伐之气,听得令人心中凛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青衫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长发凌乱,愁眉苦脸,旁若无人,径直拉著胡琴缓缓而来,如同流浪落魄琴师一般。
    “莫师兄!”刘正风三人面露喜色。
    莫大先生走到场中,琴声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丁勉,淡淡道:“丁师弟,五岳剑派同属正道,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刘师弟他们若有得罪之处,莫某在此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淡漠疏离,听不出丝毫歉意。
    丁勉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对莫大先生颇为忌惮。他勉强拱手道:“莫师兄言重。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说罢一挥手,领著嵩山弟子转身离去。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刘正风上前施礼:“有劳掌门师兄解围。”
    莫大先生摆了摆手,目光却转向街边的岳不群与寧中则。遥遥一拱手,朗声道:“可是华山派岳师兄?”
    岳不群连忙还礼:“正是岳某。久闻衡山莫师兄『琴中藏剑,剑发琴音』,有『瀟湘夜雨』之誉,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岳师兄客气了。”莫大先生微微一笑,目光在岳不群腰间长剑上停留片刻,“去年听说岳师兄接掌华山门户,莫某本该亲自前往道贺,奈何俗务缠身,还望海涵。”
    “不敢。”岳不群道,“岳某初执山门,诸事繁杂,岂敢叨扰武林同道?因此並未召开山门大典。待诸事完备,岳某必然送上拜帖,邀莫师兄观礼。”
    几人寒暄几句,莫大先生道:“既然相遇,便是有缘。前面有家『醉仙楼』,酒菜尚可,不如一同小酌几杯?”
    岳不群欣然应允。
    醉仙楼二楼雅间,窗外可见洛阳城中繁华街景。
    五人谦让几句,各自落座,早有店小二殷勤的端了酒菜上来,几人共饮了一杯,各自通名道姓,寒暄几句。刘正风性烈如火,首先一拍桌子,怒道:“岳师兄,这左冷禪不当人子!嵩山派弟子在洛阳城中横行无忌,故意指责我衡山派的请柬乃是偽造,这分明是故意挑衅……”
    “刘师弟。”莫大先生淡淡看了他一眼,“慎言。”
    刘正风悻悻住口,举杯一饮而尽。
    寧中则温言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百余年,左师兄或许只是求稳心切,想要將聚会办得周全些。”
    “寧师妹泽心仁厚。”莫大先生微微頷首,话锋却一转,“只是左冷禪此人,野心勃勃,武功又高,他此次召集五岳同辈聚会,绝不只是『以武会友』这么简单。”
    岳不群心中一动:“莫师兄有何高见?”
    莫大先生嘆了一口气,缓缓道:“自左冷禪前番接任嵩山掌门之后,嵩山派广收门徒,声势日隆。此次聚会,名为切磋,实为试探我等態度。”
    左冷禪接任嵩山派掌门了?
    岳不群急忙问道:“莫师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岳师兄莫非不知?”莫大先生诧异道,“三月十八乃是后土娘娘诞辰。上代嵩山掌门、左冷禪授艺恩师妙慧真人坐化,將衣钵传与左冷禪,嵩山派上下无不心悦诚服。派中四大长老齐齐立誓,愿受其驱使,又有同门师兄弟十余,皆歃血效忠……”
    岳不群越听越奇,原著中,左冷禪顺利接位確有其事,门中个个拥护也是货真价实。但是这样的大事,为何华山派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只听刘正风冷哼一声,道:“人家何曾把五岳剑派放在眼里?嵩山换了掌门,只关起门来议事,若非我刘家有商队前往登封,得信速速回报,咱们只怕都还蒙在鼓里……”
    “刘师弟,这话可就不对了!”
    隨著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一名青衫男子缓步上楼,他步伐稳健,每走一步,楼板便发出“咔噠”一声闷响,显是內功已臻上乘。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剃去了虬髯,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面容,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正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禪。
    来至近前,左冷禪微笑道,“先师羽化,嵩山上下悲痛难当,左某实在难有什么心思举行什么即位大典,事出有因,绝非小气!”
    见了左冷禪亲自前来,几人也纷纷起身见礼。岳不群轻嘆道:“左师兄说得极是,当初岳某接任华山门户,正值派中大变,实在难起大操大办的心思……”
    左冷禪目光转处,在岳不群脸上停留片刻,微笑道:“岳师弟与我心思一般无二,不如等过得一两年,你我共同登位,召集天下英豪观礼如何?”
    岳不群不动声色,莫大先生却抚掌笑道:“如此极好!莫某便也来凑个趣,前番恩师將掌门令交於莫某,我几个师弟都是口服心不服,莫某正是一脑门的官司。既如此,不如嵩山、华山、衡山同日召开掌门即位大典,如何?”
    “我何时……”刘正风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莫大先生恶狠狠的一记眼神瞪了回去,只得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莫大先生这一开口,顿时把左冷禪想要借大典之势,压服华山的心思搅合得烟消云散,他呵呵乾笑了几声,岔开话题道:“诸位师兄师弟远道而来,左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適才丁师弟鲁莽,衝撞了刘师弟,左某代他向各位赔罪。”
    说罢拱手一礼,姿態放得极低。
    刘正风淡淡道:“左掌门客气了。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左冷禪直起身,笑道:“既是五岳同门,不如便在此共饮几杯?掌柜的,上好酒,算左某帐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化解了衝突,又彰显了东道主气度。刘正风虽心中还有些不忿,却也不敢多言。
    眾人重新落座,左冷禪坐在主位,与岳不群、莫大先生相对。他亲自为眾人斟酒,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衝突从未发生。
    几杯酒下肚,左冷禪忽然道:“久闻莫师兄『瀟湘夜雨』剑法独步江湖,岳师弟华山剑法更是精妙绝伦。虽说明日才到正式聚会,今日既然有缘相聚,不如切磋几招,以助酒兴?”
    这话说得突然,屋內气氛顿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