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玉泉集开市后的第十日,潼关一带下起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將集市青石路面洗得发亮。商户们撑起油布篷,生意却未受太大影响——反倒因著春雨贵如油,附近乡民趁著雨歇来採买农具种子,集市里依旧人来人往。
    这日傍晚,岳不群正在茶楼与何老太爷商议增设骡马市的事宜,忽见戴刚浑身湿透匆匆上楼。
    “掌门,有急事稟报。”戴刚压低声音,眼中带著凝重。
    岳不群向何老太爷告罪一声,引戴刚到二楼僻静处。戴刚从怀中取出一块沾著泥水的粗布,展开后可见上面用木炭草草画著一幅地形图。
    “这是今晨巡山队在玉泉院附近发现的。”戴刚指著图上几处標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从蹄印看,至少有三十余骑,马掌磨损严重,不是商队用的马。”
    “咱们的哨探一路追踪过去,却发现是少华山下来的马贼!”
    岳不群目光一凝:“少华山……离此地多少里?”
    “不到六十里。”戴刚沉声道,“属下带人顺著蹄印追了一段,发现这些人曾在山坳里歇脚,生过火,吃过乾粮。大约是昨日傍晚的事。”
    “昨日傍晚……”岳不群沉吟,“那就是玉泉集收市之后。可曾探明来路?”
    “还不確定,但十有八九是东山寨的人。”戴刚声音更低了,“东山寨盘踞少华山已有三五年,寨主『过山蜂』曹猛,听说原是陕北的逃军,手下聚了五六十號亡命之徒。往常只在少华山周边劫掠过往商旅,不知为何会摸到咱们这边来。”
    岳不群走到窗边,只见雨幕如纱,远山只剩淡淡轮廓。
    “曹猛此人武功如何?”
    “据说使得一手泼风刀法,力气极大,等閒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戴刚顿了顿,“不过这些都是传闻,属下未曾亲见。但能在一带立足多年,想必有些本事。”
    “传令下去。”岳不群转身,“从今夜起,玉泉集巡防人数加倍。新弟子分两班,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由你亲自带队。另外,让陈三胜挑选二十名精锐军户,埋伏在集市东西两侧的树林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现身。”
    “是!”
    “还有,”岳不群叫住正要下楼的戴刚,“此事暂不要声张,免得引起商户恐慌。”
    戴刚领命而去。
    何老太爷此时也走了过来,方才虽未听清全部,却也猜到了七八分:“岳掌门,可是有麻烦?”
    “些许小事,何老不必担心。”岳不群神色如常,“只是这几日集市巡防要加派人手,还望何老转告各位商户,入夜后早些收摊,莫要在集市逗留。”
    何老太爷是老江湖,闻言便知事態不简单,当下点头:“小老儿明白,这就去知会大家。”
    ***
    是夜,雨势渐大。
    玉泉集的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防弟子披著蓑衣,在雨中往来巡视。
    刘玉山带著五名新入门弟子负责东街一段。他如今已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徐不予特意让他带班歷练。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滴落,他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街道两侧的阴影。
    “玉山师兄,”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低声问,“咱们真要在这儿守一夜?”
    “掌门有令,自然要守。”刘玉山沉声道,“你们若是困了,可以轮流去茶楼歇歇脚,喝口热茶。但记住,绝不可落单。”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刘玉山这些日子苦练內功,耳力已比常人敏锐许多。他立刻抬手示意眾人噤声,侧耳细听。
    马蹄声自北而来,约莫十余骑,正朝著集市方向快速接近。
    “吹哨!示警!”刘玉山当机立断。
    一名弟子取出竹哨,用力吹响。尖利的哨音穿透雨幕,在夜空中迴荡。
    几乎同时,集市四周亮起火把。戴刚率领的巡防队从各个角落现身,迅速集结到街道中央。
    马蹄声在集市外停住了。
    雨夜中,十余骑黑影立在牌坊外,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披著蓑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敢问是哪路朋友?”戴刚上前一步,朗声道,“玉泉集已收市,若要买卖,请明日再来。”
    那魁梧汉子嘿嘿一笑,声音沙哑:“买卖?老子是来做无本买卖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余骑同时抽刀。刀光在雨中泛著寒光。
    戴刚面色不变,抬手一挥。二十名军户齐刷刷举起藤牌,长矛自牌后伸出,瞬间结成一座简易军阵。新弟子们也拔剑在手,虽有些紧张,却无人后退。
    “好阵仗。”魁梧汉子勒马冷笑,“看来华山派是真把这集市当自家地盘了。可惜啊,曹某人的刀,不认什么地盘不地盘!”
    果然是东山寨曹猛!
    戴刚心中一凛,正要发令,忽听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曹寨主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
    岳不群不知何时已站在茶楼门前。他未披蓑衣,只一袭青衫,雨水落在他身前三尺便自然滑开,竟是滴水不沾。
    曹猛瞳孔微缩:“你就是岳不群?”
    “正是。”岳不群缓步走来,“曹寨主深夜冒雨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曹猛盯著岳不群,眼中闪过忌惮,“只是听说玉泉集生意红火,曹某和兄弟们也想分一杯羹。每月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岳不群挑眉。
    “岳掌门爽快!”曹猛大笑,“每月五百两,东山寨保你这集市太平。若是不给……嘿嘿,这雨夜路滑的,保不齐哪天就出点什么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岳不群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曹寨主,岳某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你盘踞少华山多年,劫掠商旅无数,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抢了货物的商人,会不会倾家荡產?那些被你伤了性命的旅人,家中妻儿老小该如何度日?”
    曹猛脸色一沉:“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岳不群,少跟老子讲这些大道理!五百两,给是不给?”
    “不给。”岳不群淡淡道,“非但不给,岳某还要请曹寨主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尊驾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