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岭之下

    潼关以西,秦岭山脉中段。
    在那奇峰耸立、山石嶙峋之地,一个身著青色儒袍、腰悬长剑、背负沉重皮囊的頎长身影正在飞速登山。
    在连绵的群山中,岳不群已经足足奔波了七八日。
    华山九功,內外皆有,拳剑具全,唯独缺了一门顶尖的轻身功夫。仗著浅薄的紫霞真气生生不息,岳不群一路苦苦探寻,终於在秦岭深处找到了一处残破的道观。
    只见古木森森,寂静无声,密林中露出几处残破飞檐和斑驳灰墙。
    路边荆棘灌木无数,哪里还看得出曾经进观的道路?
    岳不群围著残破道观转了半圈,却並没有入內详细探查,反而四处张望几眼,陡然展开身形,一路朝北而去。
    在道观不远处,岳不群找到了一处风化严重的低矮石墓,顿时大喜过望。
    “果然在这里!”
    说起来,还是岳不群之前在盘算著大开金手指之时,想到了距离华山不远的终南山。由终南山,回想起全真祖庭重阳宫。
    南宋末年,蒙古攻陕,终南山重阳宫被付之一炬,马鈺嫡传弟子宋明一护庭战死。《终南山祖庭仙真內传》记载:“北兵下秦川,民庶惊扰,避地南山……不数日,逻兵卒至,灵虚殿宇悉为灰烬。”
    之后,仗著丘处机与忽必烈的交情,歷经尹志平、李志常两任掌教人杰,重阳宫这才有了几分振兴模样。好景不长,到了元初,佛道互相倾轧爭斗,全真大败亏输,重阳宫再次由盛而衰。挣扎著传到明代,更是衰败得不成样子。
    在这个数次败落、歷经数百多年的地方,就算当年王重阳留下什么功法,也早就尘归尘、土归土。哪怕岳不群有摸金搬山的本事,也很难找出什么像样的遗存。正因如此,老岳仅仅只是思绪恍惚了一下,就將重阳宫拋之脑后。
    直到他想起了寧中则曾经的江湖雅號“华山玉女”。
    “玉女”什么的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门赫赫有名的心法《玉女心经》,对应著一个曾与全真教纠缠数十年的神秘宗门——古墓派!
    重阳宫被烧得冰消瓦解,活死人墓却从没被烧过。
    不仅没有毁坏,而且那座大墓放下了断龙石,仅有一条隱秘水道可供进出。自黄衫女遁跡江湖之后,普天之下,再也无人知道古墓派的进出道路。
    岳不群清楚地知道:在活死人墓的墓顶上,分別鐫刻著全真派和古墓派的拳掌剑与入门心法,以及古墓派不传之秘《玉女心经》;在某间石室里,还有王重阳亲自刻下的半本《九阴真经》。
    原著提到:“王重阳……在全墓最隱秘的石室顶上刻下九阴真经的要旨,並一一指出破除玉女心经之法。”后文也交代此处藏有“易筋锻骨篇”“移魂大法”“移穴闭气法”等等诸多九阴功法,哪怕没有更为高深的经文总纲,便是单单一篇“易筋锻骨”,便足够他岳不群吃得盆满钵溢!
    《神鵰侠侣》当中有载,杨过与小龙女带著李莫愁出了山洞,但见浓荫匝地,花光浮动……“原来这山洞是在山脚一处极为荒僻的所在”。
    只是这终南山绵延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山谷不下百余,一个个寻找下去,就算是老岳在这里跑个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找到那唯一出口。
    岳不群却並不担心。
    王重阳建造石墓之时,正谋大举以图规復中原,那墓下暗道通往地下暗河,兵甲、粮草、器械均可以从水路运送。活死人墓距离重阳宫以北不到数里,只要判断出大致方位,朝著地势最低的方向搜寻过去,总能看出一些端倪。
    找到了石墓,岳不群大致判断了一下地形方位,隨即朝东下山,一路上专注於寻找洼地、石壁漏斗、落水裂缝之类的地质特徵。及至夕阳西下,来到一处芳草萋萋的秀丽山谷中。
    谷中草木繁盛,松柏挺拔,石壁裂岩中汩汩流淌著溪水,在谷下匯聚成一个小小碧潭。老岳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壁下一片旺盛的长草上。
    拨开长草,里面赫然露出一个约大半人高的石洞,空邃幽暗,深不见底。
    岳不群试探著朝里扔了一块石头,侧耳细听,只闻得石头骨碌碌的滚了老远,传来空旷的回音,不知深有几许。
    “大约就是这里了……”
    他定了定神,在附近收集一些枯枝充作火把点燃,再次確认谷中空无一人,这才右手持著长剑,左手举著火把,闪身进了山洞。
    火光摇曳,照亮了这不算太大的山洞。
    这是一个典型的石灰岩溶洞,各类钟乳石、石笋、石塔、石花等不一而足,行得十余丈,一条水流平缓的地下暗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打开行囊,快手快脚的换上水衣水靠,將装有火摺子的竹筒用油纸包了,密密塞进胸口。又取出两个羊皮气球,用力吹起,足有笆斗大小,寻来石块绑在气球上,以免浮力过大沉不下水。做完这一切,岳不群这才將剩余物事装起,连同长剑一併负在身后,一步踏入水中。
    沿著暗河蹚了数丈,河水越来越深,直至没胸。前方有石壁拦路,老岳扔掉火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潜入水中,摸索著逆流而上。
    这条暗河不知多长,老岳几次想要浮起,伸手触碰之间,上方却依然还是坚硬的石壁。等到胸中气尽,便打开一个气囊蒙在口鼻上呼吸。
    直到第二个气囊即將用光,岳不群內心焦躁起来,暗道:“没想到我比那少年杨过竟然差了这么多?他憋一口气便能潜个来回,我用了两个气囊,如何还没到头?”
    只是如今再也退不回去,老岳横了心,一口將剩下的空气吸光,將已经无用的气囊收起,闷著头往前游动。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胸口越来越是憋闷,却丝毫不敢放开口鼻,一旦张口呼吸,河水涌入肺中,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老岳憋得两眼发黑、几欲昏迷之时,忽听哗啦一声水响,竟是从头顶传来。原来水道已经越过那不知多厚的石壁,水花激盪山石发出声响。岳不群顿时大喜过望,忙不迭露出头来,猛吸了几口大气。
    到了这一步,岳不群心中有了底,摸索著再度前行,又游了七八丈,忽觉脚下踩到实地,登时宽心大放。
    前方越走越是水浅,渐渐已至齐腰,隨即便到了腿弯处,再走几步,已是无水,只是四周依然潮湿无比。从怀中摸出竹管,拔掉软塞,取出火摺子吹得几下,微光闪烁,趁著那惊鸿一瞥,岳不群已经看清了那长长的甬道。
    甬道坡度极陡,他展开身形奋力上行。直至来到岔道口处,他这才从皮囊里取出一个金属圆罐,打开盖子,捻起一根棉线点燃——原来老岳做足了准备功夫,早就备好一罐牛油,將棉线埋入其中。凝固的牛油能防水,纵然罐子漏水也不影响使用。
    火光摇曳,照亮了甬道四周,也为岳不群指明了方向。
    这活死人墓乃是当年王重阳抵御金兵所建,墓中布下了极为厉害的机关。虚虚实实,岔路极多,但凡走错,便是死路一条。只是死路闭塞,自然无风,唯有生路才有微风吹出。
    凭藉油灯指路,岳不群一路来到一间石屋中,忽见到地上摆放著几具石棺,顿时大喜过望,急忙放下油灯伸手去揭,猛然见到里面两具腐化尸骨,不由得骇然退了一步,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