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活佛转世

    一旦过了十月,蕃地便是大雪封山。
    鹅毛般的雪花铺了一层又一层,形成了厚厚雪地,再也瞧不见一寸草皮。
    哪怕是公路都结了冰,即便用上防滑链,依旧止不住打滑。
    大堡子城,郊外。
    瘦瘦小小的贡布站在一名僧人旁。
    那僧人皮肤黝黑,双目却十分明亮。
    院子里还有不少人,都是附近的村民。
    院中积雪被挖开,冻僵的男人尸体脸上一个大洞,能看到里边儿白花花的脑浆子,血全都渗透到了下方,红得像是水晶。
    羊圈中,妇女浑身裹满了乾草,粘著一枚枚羊屎球,她双目涣散地趴在地上,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头头羊就簇拥在她身旁,咩欸咩欸的叫声起伏不断。
    皮肤皱巴巴,带著许多金饰,衣服厚重的老俄布,正在和僧人讲话。
    他所言是藏语,內容是贡布丧父丧母,如今姐姐魔怔,姐夫亡命,贡布如此年幼,恐怕难以生存。
    僧人手落在贡布头顶,念了一句佛偈,又回答老俄布,意思是,村长不必担忧,我会带他回古拉寺修行,苦命的人儿,已经展现出坚韧的意志力,才能够在人发现他之前依旧活著。
    没错,当村民发现贡布家有问题的时候,至少已经十几天了。
    雪地里挖出来的尸身,证明了这个时间是对的,羊圈里女人身上的脏乱程度,也说明时间只长不短。
    小小的贡布能活下来,除了他的意志力,还有神灵和活佛的庇佑。
    老俄布面带喜悦,深深衝著僧人鞠躬。
    其余人也在行礼,纷纷讚扬僧人慈悲。
    就在这时,羊圈中的女人,忽然发疯一样往外冲,尖叫著扑向贡布!
    她那样子,活像是个人形的羊。
    僧人踏步往前,掏出个转经筒来,点在了女人头顶!
    哗哗的声响,是转经筒在快速旋转。
    女人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几人上前,將女人拖走。
    僧人又和老俄布交谈几句,抚过贡布头顶,便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贡布脚步灵巧地跟上。
    走至村外,瞧见了马路。
    路边有一处堆积起来的马粪,雪覆盖了大半,黑白分明。
    贡布没有跟著僧人,而是朝著那处马粪堆走去。
    僧人发现的时候,贡布小小的身子已经爬到了顶端。
    他喊了一声,意思是小心,便匆匆跑过去,要將贡布抱下来。
    贡布,伸出了手。
    小小的手掌恰好覆盖在僧人头顶。
    “嗡嘛呢唄咪哞。”
    稚嫩的语气,念出了六个晦涩难懂的字。
    僧人一颤。
    他呆呆地看著贡布,看著那张稚嫩的脸,看著那双澄澈却又深邃的眼眸。
    那马粪后方,贡布的身子后方,云层中出现了霞光,霞光之中还有极为明显的彩虹。
    “朱古……”
    僧人整个身体都跪伏下去,五体投地一般趴在地上。
    他哭了。
    朱古的意思,是化身。
    他只是一个小小喇嘛庙的堪布。
    居然,他能见到活佛的转世!
    贡布微微低头,他稍稍皱眉,再抬头,眺望著远方,不知道看向何处。
    隨后,他稚嫩的脸上多出笑容。
    ……
    ……
    罗彬跟著白崤山走到一处殿外。
    那些红袍道士没有跟来,只有另外三个真人尾隨。
    “你可以自行进去见白纤。”
    “如果她身上的蛊虫並非你所下,那你可替她根除。相信她会清醒,能说出被下蛊的缘由,以及对方目的。”白崤山说。
    罗彬点头。
    隨之推开殿门,入內后,门又缓缓闭合。
    这是一个小小的演武场,只有孤零零一座主殿。
    殿內无神像供奉。
    蒲团上静坐著一女子。
    长髮披肩,身姿姣好。
    “白纤道长?”罗彬沉声喊。
    女子缓缓起身,並扭过身来,走出殿外,朝著罗彬靠近。
    阳光照射在白纤的身上,罗彬竟然觉得,她有股通透感。
    对,就像是一朵极为纯洁的莲花,即將绽放。
    她眉心的那枚痣愈发明显。
    印堂愈发的饱满。
    道貌和尼僧的相格,简直到了顶峰!
    蛊虫,在哪儿?
    罗彬知道,白崤山是不可能说谎的。
    白纤身上,一定有虫!
    驀然间,罗彬心头大骇,冷汗噌噌往外冒。
    不可能是蛊虫!
    只有一个可能。
    是白观礼身上那种虫!
    “白纤道长,站住!”
    罗彬一声低喝!
    白纤,居然还真的站住了。
    再下一刻的情况,却完全超出罗彬的预料。
    她居然跪了下来,是对著罗彬五体投地一般的臣服。
    这一幕,让罗彬整个人都僵硬!
    白纤的头本来是贴在地上的,此刻微微前抬,这就成了下巴杵在地上。
    她双目更透著难以言喻的虔诚,说:“我,准备好了,您,准备好了吗?”
    凉气更是从四肢百骸往身上钻,鸡皮疙瘩一片片地往地上掉。
    什么准备好了?
    白纤这模样,哪儿止態度是態度变了,更不是简单的神志不清。
    真像是中邪了一样。
    ……
    殿门外,那老嫗目露愤怒,猛然要推门。
    白崤山抬手,挡住老嫗的动作。
    老嫗愤愤低语:“师兄,证据確凿了,纤儿身上的蛊,她对罗彬的態度,以及她失了的身,全都是三危山所为,全是这个罗彬促成!”
    老嫗压了气劲,使得声音没有传入殿內。
    另一个真人沉声说:“白涑或许有一些问题,一定不是全部有问题,他可能真的甩下了自己的师妹和师尊,但三危山砍掉他手臂是真的,想要夺走虹丹是真的。”
    “或许让纤儿带著观礼回来,就是为了杜绝后患,杜绝我们找三危山的麻烦。”
    “罗彬控制她,说出编纂更完善的一套言论,可他没有料到,蛊虫被逼出,导致纤儿失控。”
    “拿下他,问出真实的一切。”第三个真人极为果断。
    白崤山还是那副阻拦的举动,微微眯著眼,神色沉凝。
    “静观其变。”他说。
    是,现在的情况,已经说明了罗彬有著大问题。
    可白纤还说过,罗彬是先天算的传人。
    先天算啊。
    只有峰主乃至往上级別的道人,才知道先天算对於他们道观意味著什么。
    先前他对罗彬那番话,是直接给罗彬施压。
    能看出来,罗彬基本不了解先天算对他们的意义,否则,罗彬的身段不该放那么低下。
    这里边儿的问题太多了。
    最关键点还在於,先天算门人,有必要说谎吗?
    罗彬都能暗算了白观礼,斩了白涑一条胳膊,还能將白涑放回来?
    这就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放过了白涑说不通。
    罗彬胆大包天来到神霄山,更说不通。
    先天算的门人,三危山的苗王,来他神霄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失手放了白涑,又用那么多手段来弥补这个漏洞。
    白崤山沉下心来。
    几个真人中,唯有他能真的静观其变。
    趴伏在地上,下巴杵著地面的白纤,目光愈发的虔诚。
    白纤说不上那种绝美,只是说,红袍道士的实力给予她特殊的气场。
    因此,白纤是吸引人的。
    因此,白纤明明年龄超过了十六岁,空安依旧选择了她作为明妃。
    甚至愿意让罗彬完成最后一淬,使得肉莲成型,使得罗彬开悟,真正成为黑罗剎首座。
    “他死,也没有死太乾净。”
    罗彬哑声开口,他终於想明白一切,面露复杂。
    “白纤道长,你当真是受苦了。”
    明妃之礼,不光是皮肉之苦,对於內心更是一桩大折磨。
    这也不仅仅是折磨,就像是徐彔所说那样,这,还是一种淬炼。
    明妃是象徵,是法器。
    空安真就是这个想法,用黑城寺独有的方式去打磨白纤。
    九日淬莲一百零八次,只差最后一日。
    空安的想法,是让自己去完成。
    空安死了,看似这件事情终止。
    可他在白纤身上,留下了和白观礼相近的虫子。
    那绝对不是蛊虫,应该是黑城寺独有的手段。
    虫子能压制住三尸虫,使得白观礼成护寺道人,使得其神志失常。
    虫子被逼出后,同样也改变了白纤的行为,这更像是一种激活,让白纤认为,她是明妃,而不再有其它神志!
    就如同白观礼只知道吃老鼠,只知道守著旧寺一样!
    白纤还是在看著罗彬,似是在等待。
    罗彬从怀中取出虫茧,虫茧微微颤动,不过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金蚕蛊直接钻了出来,此次只是颤动,它未曾破茧而出。
    金蚕蛊的成长,就是结茧,破茧的过程。
    完完全全,正正常常地破茧,一次就会让金蚕蛊实力大增。
    可结茧多次,金蚕蛊都是被动破茧,一次蜕变都没有完成。
    每一次打断,就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能让它再度结茧,否则会命在旦夕。
    再一次打断,就要拿出身上的尸丹了么?
    金蚕蛊,会咬破尸丹……
    罗彬脸色分外犹豫。
    大约十余分钟,罗彬才总算下定决心。
    外边儿还有人看著。
    白纤对他这副態度,真人没有直接衝进来,已经证明神霄山高层的理智比要白涑这种弟子多太多。
    这件事情不解决,他肯定没办法安然无恙地走出神霄山。
    如果命数註定金蚕蛊必须吃下去一枚尸丹,那不光是这件事情会促使这个结果出现,还会有別的事情发生。
    罗彬不再犹豫了。
    他迈步,走至白纤面前,停下。
    白纤的眸子中,泛著一丝喜悦。
    虫茧颤动终於变强,似是必须近距离,才能引动它!
    茧壳破开,金蚕蛊掉落而出。
    罗彬微微一声闷哼,脸色略有发白。
    殿门外。
    三个真人目光更透著冷冽。
    白崤山还是一只手挡住门,不让他们冲入其中。
    “师兄!”
    “他在收蛊虫了!”
    “证据確凿!”
    白崤山微眯著眼,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