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不託举,也不拖累

    对於黄之礼,有个极为完整的信息差。
    首先是他知道空安的强,司夜都奈何不得。
    司夜日巡不论白天黑夜,都在巡视南坪市。
    看到了罗彬进旧寺,看到了还有人跟隨,甚至先前,黄之礼也知道白观礼白涑被带进寺內。
    本来,黄之礼是认为,空安又会多弄出几个无法报导的亡魂,可煌煌天雷劈进寺內后,他就知道,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罗彬数人的出逃,空安隨后痛苦地爬出旧寺。
    这让黄之礼看到了机会。
    饶是如此,这也仅仅是机会,他依旧没有对付空安的本事。
    不过,黄之礼分析了情况,且尤为关注了罗彬和徐彔。
    作为阴司,司夜和日巡的隱蔽能力是超然的,完全没有正常的鬼气,阴气几乎也能完全遮掩,他得到了两人要改风水的信息。
    恰好,冥坊的人带著张云溪等人来他这里避险。
    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他果断阻拦。
    谁都不能破坏针对空安的布局!
    倒冲墓库杀人大黄泉没能除掉空安。
    可罗彬引动的另一重变化,使得空安暴毙而亡。
    空安对罗彬,已经不能用魔怔两个字来形容了。
    这才是黄之礼如此盯著罗彬的原因。
    其次才是罗彬夺舍罗杉,改头换面做人。
    鬼龕组织做这种事情,是因为整体数量太多,又有大鬼,城隍庙完全没办法,逼急了鬼龕,万一他们不择手段的疯狂杀人,执勤城隍也只能引咎辞职。
    罗彬只是一个人。
    罗彬在南坪行动,就只是冥坊和一个阴阳先生做后盾。
    冥坊是要敬重城隍庙的。
    阴阳先生更要尊重城隍庙。
    综合了这一切缘由,黄之礼將罗彬看得很低,这样小辈,运气使然,促成了一些事情发生,可那也仅仅是运气。
    用一句老话来说,报应到头天来收。
    用非正常手段活下来,就要接受被制裁的下场!
    “啪!”
    第三鞭子抽上了何莲心的头。
    这一鞭下来,何莲心一声痛苦的哀嚎,她的模样再度骤变,浑身浸满血,脑袋很多裂缝。
    鬼会保持死时模样,可隨著鬼气的滋长,也会有一个相对正常,鬼最喜欢的一个外形。
    只有遭到创伤,才会现出原形!
    “叫魂!”
    “我以执勤城隍身份,命令你即可叫魂!”
    “否则,司夜可食你,你將彻底湮灭,魂飞魄散!”
    黄之礼手一抖,握在掌心的居然是一枚令牌,上边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背面则是执字。
    何莲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魂体,在原地挣扎扭动。
    她哀嚎,她淒哭。
    她嘴里却还是断断续续,说:“好……好呢……”
    “我……没用……”
    “我……没帮儿子的忙……”
    “我拖累……我不……能……”
    绝大部分时候,何莲心是浑噩的。
    黄之礼对罗彬极为不利的態度展现出来时,她反而有了一丝丝清醒。
    “你!”
    黄之礼面色青红交加。
    堂堂一个执勤城隍,居然无法命令一个黄页鬼?
    这时,司夜猛然一拽手中锁链。
    何莲心胸口被拉得近乎变形,整个鬼直接拉到了司夜面前。
    司夜两颗头,两张口同时猛地张开。
    一股怪异的吸力出现。
    何莲心的脸,都在不停地扭曲,似乎要被吸得变形。
    司夜又停下来了。
    因为黄之礼还没有下令。
    黄之礼脸色依旧难看,死死盯著何莲心。
    城隍庙內的氛围,一时间变得极为凝滯。
    “吃……我……”
    何莲心抬起双臂,是去抓司夜的脸。
    “魂飞……魄散……”
    她抓不到司夜,却抓住了胸口铁链,拉拽著,身体开始上升。
    “疯子。”黄之礼骂了一句。
    他眼中愈发显得阴晴不定,似是在思索什么。
    对於何莲心来说。
    她知道自己死了。
    她知道,自己死后,便一直在这个城隍庙內困著。
    她偶尔会忽然清醒一下,想到一些事情。
    最近清醒的次数最多。
    她不知道,这位执勤城隍大人,为什么要针对罗彬。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儿子啊!
    活著的时候,她就没能耐,没本事。
    別人的父母都是托举,让孩子少走弯路。
    她却太糟糕了。
    读书的时候,就得让罗彬半工半读挣生活费。
    罗彬已经那么努力了。
    別人家的孩子,父母全力支持,可以再深造。
    她给不了帮助,罗彬只能靠自己。
    谈婚论嫁,她没办法拿出彩礼,买不起房子。
    甚至她和罗雍身体还不好,总是要麻烦罗彬。
    她死后清醒了才清楚,罗彬彻底垮了。
    她现在又能看到罗彬,罗彬虽然改头换面,但他有手有脚,看上去很好。
    那她怎么能再做拖累?
    被吃了。
    魂飞魄散。
    才是她的归宿!
    何莲心一直拽著铁链,一直往上爬。
    终於,她爬到了司夜的脸正前方。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朝著司夜脸上抓了一把!
    黄页鬼也是鬼,几条深深血痕出现在司夜右侧头脸上。
    黑气隨之瀰漫。
    阴气为灰色,相对应的,不同级別的尸鬼,有著其对应的顏色。
    ……
    ……
    徐彔推开门,他轻咦了一声。
    罗彬都睡著了啊。
    灰四爷干什么呢?
    下一瞬,徐彔就发现了不太对劲。
    罗彬双手双脚摆得很笔直,他眼睛紧紧闭合。
    其身上,似是荡漾著一种怪异的气。
    隱隱约约,还能瞧见胸口有一道符。
    “招魂?”徐彔瞳孔顿然紧缩。
    谁,敢招罗彬的魂?
    不要命了?
    墓室內的一切,徐彔记忆犹新,罗彬魂一旦离开身体,那个让张云溪和胡进噤若寒蝉的存在就会出现。
    抬手,一道符陡然掷出!
    瞬间,符纸落在了罗彬脸上。
    赫然又是一张五岳镇命符!
    顷刻,符纸紧紧贴住罗彬面部。
    其身上荡漾那股气消失不见。
    其胸口那张隱隱约约的符印消失不见。
    “吱吱吱!”灰四爷身子直立起来,双手和徐彔作揖。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徐彔摆摆手,说:“无需多礼。”
    他再匆匆上前,到了罗彬床畔,伸手一掀,罗彬脸上那张符被揭下。
    “罗先生?”
    “罗先生?”
    徐彔用力摇晃罗彬的肩头。
    罗彬睁开了眼。
    他感觉自己才睡下不久,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边儿,他好像看到了他母亲。
    不是顾婭。
    是他生母。
    这一次不是货车撞死她的场景。
    而是她走在一条极为空旷的路上,地面全是裂纹,那些裂缝中正在不停的冒著一股股黑气。
    黑气在路面上荡漾,形成了一种怪异的黑雾。
    何莲心便走在这黑雾中。
    罗彬能感觉到自己在跟著。
    他想喊一声。
    结果就听到了有人喊自己。
    睁眼便瞧见床旁的徐彔,还瞧见徐彔手上有一张符纸。
    徐彔看他的眼神透著一丝紧张,额头甚至还冒汗。
    “吱吱吱!”灰四爷叫了两嗓子,窜到了罗彬肩头。
    “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罗先生,你得罪小人了。”
    “有人暗中使坏,勾你魂儿呢。”
    徐彔没有藏著掖著,更没有拐弯抹角。
    罗彬瞳孔陡然一缩。
    灰四爷更吱吱叫个不停,那架势,是在附和徐彔的话。
    他这才反应过来。
    是,浅浅喝了一杯酒,他就那么困?
    走蛟山上是有惊险,可相对比以前的遭遇,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完全不会疲惫到直接入睡才对。
    “不过罗先生你放心,灰四爷看著你,徐某人在旁,谁都把你招不走。”
    徐彔拍了拍胸脯。
    “不过……还真有些奇怪哈。”
    “按理说,你的魂儿可不好招啊……”
    “居然凭空把你给镇住了……”
    “六阴山吗?”
    徐彔更满腹疑竇。
    罗彬心头微凛。
    六阴山……
    是,六阴山是玩弄魂魄的行家了。
    只不过,周零那群人算是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间。
    先是去面对空安,弄了个损兵折將。
    再接著就是他们自己不走,结果遇到了戴志雄。
    只不过,空安用神明牵制住戴志雄。
    隨后空安自杀。
    戴志雄和神明应该是持续僵持,六阴山来了,才有可能破局。
    那也需要六阴山来一个出阴神级別的人?
    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罗彬完全不知道。
    徐彔摸了摸下巴,才说:“出阴神和出阴神,斗不出个结果的,他们要是看不见,那就只知道戴志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把人宰了和带走都有可能。”
    “这戴志雄是妥妥的废了。”
    “六阴山不会放过你的。”
    “司夜断了他们的咒,他们找不到你才对。”
    “对……他们就是没找到你,因此又找到了相关的物品,招魂?”
    “对,那院子是你家啊!”
    “就是这样!”
    徐彔拳头猛击手掌,眼前一阵精光。
    隨后,他走到了罗彬屋子那张桌前,取出符砚,快速磨墨。
    紧接著,徐彔开始画符。
    他一鼓作气,至少画了十几张符。
    脸色从开始的亢奋红润,一直到微微苍白。
    可他眼中的精光未曾减少。
    將那些符全部叠成了一个个三角形。
    又从身上取出来一根细细的红绳,將符穿成了一串。
    “来罗先生,你戴上!”
    “这是我符术一脉的守窍定魂符,一张就可安魂守魄,十几张,我看他们有多大的本事,能再影响你。”
    徐彔郑重將符串递给罗彬。
    罗彬默了大概两秒,说了谢谢。
    “罗先生这说的哪里话,咱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了。”
    徐彔满脸笑容。
    先前,徐彔不是借著酒劲儿说想要符。
    是他真就那么大大咧咧。
    直爽?
    他没觉得会有问题?
    胡进误解了?
    张云溪也有所误解?
    罗彬再度沉默。
    “呃……罗先生,我有点儿头晕了,喝多了……我得回去睡一觉……”
    “你没啥事了,放心,安安稳稳睡。”
    “他们都只能招魂,那就代表真的没辙了……”
    徐彔一边说,一边脚步略蹣跚的往屋外走。
    到门口,他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打了个哈哈,徐彔又说自己是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带上房门,脚步声远离。
    罗彬却很清楚。
    徐彔这是消耗太大,却不愿意承认。
    再看一眼手中符串,將其带在了脖子上。
    罗彬明显能感觉到,整个人都稳定下来不少。
    “吱吱,吱吱吱!”
    灰四爷还在肩头叫。
    罗彬再皱了皱眉。
    “没事,六阴山找不到我们,徐先生说的没错,明天离开即可。”
    灰四爷却还是没停,又吱吱两声,还躥下罗彬身子,跑到房门口,顶开门缝,衝著一个方向叫。
    那方向,怎么是徐彔房间?
    符砚还给徐彔了,他身上没有多的砚台,得去找张云溪拿。
    灰四爷明显是有话要说。
    罗彬正准备去打扰一下张云溪。
    可灰四爷却忽然绷直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接著哐当一下落在地上,舌头都吐出来,像是死了一样。
    下一秒,灰四爷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衝著罗彬不停的吱吱吱。
    是,罗彬依旧听不懂鼠语。
    灰四爷这吱吱间,眼珠子一直盯著他的嘴巴。
    “言出卦成?”
    “先天算?”
    罗彬心头一个激灵。
    灰四爷再吱一声,动作立刻变了,成了冲罗彬不停抖腿。
    罗彬这才恍然大悟。
    灰四爷,是让自己去问徐彔,先天算的山门信息!
    果然,身在局中,当局者迷。
    因为徐彔的一些做法,胡进和张云溪不喜,事关自身,罗彬对徐彔也有了一丝丝隔阂。
    完全忽略了胡进的身份。
    他作为符术一脉的传人,身份要比白纤高,知道的未必比白纤少。
    更重要的是,先天算是阴阳术。
    先生的了解一定比道士多!
    “徐先生快不行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倒在床上。”
    “让他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问他情况。”
    罗彬沉声说。
    灰四爷再吱吱一声,停下对罗彬抖腿,又衝著徐彔房间抖抖腿。
    罗彬上前关门。
    再回到床边。
    身体依旧是疲惫的,困意却没有那么重。
    躺下后,他酝酿睡意。
    灰四爷到了他胸口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好半晌,才开始有了昏昏入睡感。
    莫名的,他就想到了最近这两段梦……
    “妈……”
    罗彬低喃一声。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他做的梦也繁杂。
    两次了,两次梦到他生母。
    也不知道,她投胎了吗?
    这么多年了,应该早已再世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