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慷他人之慨

    云层里,莫昃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轻笑一声,身形如烟雾般消散,下一刻便出现在了花玥面前。
    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粉玉摺扇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不错,比我想的要快。”他上下打量著花玥,目光里淌著的欣赏,“看来让你在山上摸爬滚打还是有点用的。”
    花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这几天她过得可一点都不轻鬆,不是掉进流沙坑,就是被会唱歌的饭菜追著跑,狼狈至极。
    “师父,第一阶段的训练,我算通过了吗?”花玥问道。
    “勉强算是吧。”莫昃收起摺扇,在花玥面前踱了两步,拖长了调子,“既然你已经能看破为师的『小把戏』,那咱们就进入第二阶段。”
    他停下脚步,笑容里透著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第二阶段的教学內容嘛,也很简单。”莫昃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再是让你『看破』,而是让你『创造』。去观察,去想像,用你的幻术,创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东西。”
    花玥听著,觉得这似乎比第一阶段的“生存挑战”要正常多了。
    然而,莫昃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关的通过標准就是,”他咧嘴一笑,眸中的亮光显得格外晃眼,“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凭你的本事,真正地『嚇到』为师我一次。”
    花玥:“……”
    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嚇唬一个玩幻术的高手?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接下来的日子,花玥一门心思扑在了“创造”上。
    她开始不停地留意周围的事物,从最简单的一草一木开始。
    起初,她只能在掌心幻化出一片模糊的绿叶,形態不稳,边缘还带著虚影,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气馁,一遍遍地观察真实的树叶,感受它的脉络,它的质感,它在风中摇曳的姿態。
    几天后,一片栩栩如生的绿叶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甚至连叶片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成功了第一步,她又將目標转向了活物。
    她对著一只路过的兔子,一坐就是一下午,脑子里全是兔子抖耳朵、啃草、用后腿挠痒痒的画面。
    然后,她开始尝试。
    第一次,她变出了一团灰扑扑、不断抽搐的毛球,完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次,有了兔子的轮廓,但四条腿长短不一,跑起来像是在跳霹雳舞。
    ……
    又过了数日,当一只活蹦乱跳的灰色小兔子凭空出现,绕著她的脚腕亲昵地蹭了蹭时,花玥总算鬆了口气。
    她能变出活物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思考该如何嚇到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师父了。
    花玥坐在石凳上,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莫昃这个人,看起来玩世不恭,洒脱不羈,胆子大得很。花玥打听得知,他小时候连宗主的鬍子都敢用火星燎一下,寻常的鬼怪魔物恐怕根本嚇不住他。
    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或者说,找到他內心深处,最在意、最敬畏的存在。
    花玥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有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这天,莫昃正悠哉游哉地躺在峰顶的摇椅上,手边石桌上放著一杯刚沏好的香茗。他眯著眼,享受著午后的阳光,好不愜意。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石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只黑乎乎的小虫子,正慢悠悠地往他的茶杯边上爬。
    莫昃眼皮都没抬一下,隨手用粉玉摺扇的扇柄將虫子扫了下去,扇子一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小孩子家家,还是太嫩了点。”他轻声自语,带著一丝长辈的宽容,“为师我,可不怕这些小东西。”
    这点小把戏,他一眼就看穿是花玥的幻术。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后衣领被人轻轻戳了戳。
    紧接著,一个清冷中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幽幽地从他身后响起。
    “我说,小莫。”
    那声音仿佛带著穿透时光的力量,让莫昃浑身一个激灵。
    “你把我女儿收为徒弟,转手就丟给小月亮自己跑去魔界快活,胆子不小啊。”
    莫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飞出去。
    他僵硬地转过身,当看清身后站著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袭红衣,风华绝代,眉眼清冷如霜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中还把玩著一根眼熟的银色长鞭。
    不是花知霜又是谁!
    “师、师姐?!”莫昃的声音都变了调,但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哈哈……好徒弟,你这幻术见长啊,可別想用这招骗我。”
    他断定,这一定是花玥的幻术。虽然像得离谱,但师姐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然而,眼前的“花知霜”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消失,脸上的笑容反而一敛,眼神沉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那清冷的质问,那熟悉的压迫感,让莫昃的心臟咯噔一下。
    不对劲!
    花玥那丫头,根本不知道他师姐私下里管他叫“小莫”,更不可能知道师姐给月清雪起的称呼是“小月亮”!
    这、这是真的?!
    师姐真的回来了?!
    一想到自己刚刚那番话,还有这些年当甩手掌柜的行为,莫昃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想都没想,条件反射般地“啪”一下闭上眼睛,脑袋一低,態度极其诚恳。
    “我错了,师姐!”
    认错要快,姿势要帅。这是他多年来总结出的保命经验。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和鞭子並没有落下。
    周围一片寂静。
    莫昃心里更慌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师姐不说话,就代表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正在考虑用哪种方式收拾他。
    他眼珠子转了转,试图垂死挣扎一下,开始主动甩锅:“师姐,你听我解释!千错万错,它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你不如先去找纪无尘和月清雪算帐?他们一个当年在执法堂为难你女儿,一个伤了你女儿的小心臟……我这都是小问题,小问题!”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
    莫昃猛地睁开眼,就看到眼前的“花知霜”身形一阵扭曲变幻,迅速缩小,最后变回了花玥那张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花玥终於忍不住,扶著腰笑得直不起身,“师父,你……你被骗了吧!”
    莫昃呆立在原地,脑子还有点懵。
    他看著笑得前仰后合的徒弟,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那副卑微求饶的怂样,一张俊脸倏地涨红,神色也跟著窘迫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受到的惊嚇全都吐出去。
    “好你个臭丫头……”他哭笑不得地指著花玥,“你知道你师父我年纪也上来了吗?经不起这么嚇啊!”
    为了维护自己身为师父的最后一点威严,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咳,不过嘛,你只是骗到了为师,却没『嚇到』我哦。所以,这次不算。”
    他故作镇定地补充道:“而且,你刚刚变的那只小虫子,也太假了。”
    花玥笑意不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师父,桌上那只虫子,跟我可没关係。”
    “什么?!”
    莫昃的尖叫声响彻峰顶。他猛地低头,视线死死盯住自己那柄心爱的粉玉摺扇——刚刚,他就是用扇柄把那只虫子扫下去的!
    他的宝贝扇子!碰到了真虫子?!
    看著莫昃手忙脚乱、一脸嫌恶地检查自己扇子的模样,花玥再次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师父,那只虫子也是我变的啦!”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次,总是嚇到了吧?”
    莫昃的动作一僵,抬起头,看著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徒弟,终於也忍不住笑了。
    他走上前,没好气地用摺扇在花玥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呀你!”他无奈地摇著头,眼中却满是讚赏与宠溺,“真是深得为师真传!”
    笑闹过后,莫昃的神色正经了些。
    “说说看,这次你学到了什么?”
    花玥收起笑容,认真思考了片刻,答道:“师父是幻术大师,用普通的招式肯定一眼就会被戳破。但人一旦遇上自己真正敬畏或害怕的人和事,脑子就容易停住,没办法进行理性的思考,这个时候,就是幻术最容易成功的时候。”
    “不错。”莫昃讚许地点点头,“你掌握得很快。但你要记住,每个人的性格、经歷都不同,所畏惧的东西也千差万別。你需要仔细地观察那个人,找到他的『弱点』,然后做出最適当的调整。幻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创造出不存在的东西,而是让他人相信,你创造出的东西,就是真实。”
    他看著花玥,眼中闪过思量,感慨道:“你要是生在我们莫家,我可真想把家主之位传给你。”
    花玥闻言,好奇地眨了眨眼:“师父,你现在是莫家的家主吗?”
    莫昃摇了摇头。
    花玥又问:“那师父是下一任家主?”
    莫昃再次摇头,理直气壮地摊手:“下任家主是莫念。”
    花玥顿时满头黑线,一脸无语:“那你让什么家主之位啊师父!”
    莫昃瀟洒地一甩摺扇,笑道:“哎呀,偶尔也想慷他人之慨,借花献佛嘛。”
    花玥彻底说不出话了。
    莫昃看著她憋屈的小表情,心情大好,算是掰回一波。
    “好了,既然你幻术一道已然登堂入室,那么下一阶段也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