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玥的执念

    巷子里空气的流动仿佛停滯了。
    花玥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意识到了不对,这种类似於吾与城北徐公孰美的问题的確有点奇怪。
    君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了一抹清晰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紧接著,他那张万年不化的、仿佛由玄冰雕琢而成的面孔上,那紧抿的唇角,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
    “哈……”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漏气般的声响从他喉间溢出。
    隨即,他像是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而肆意的笑声,从他震动的胸腔中迸发出来。从最初的轻笑,迅速演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激起层层回音,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花玥彻底懵了。
    她呆立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看著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
    她设想过君渊的反应——冷漠地拂袖而去,不屑地评价,甚至因为被冒犯而感到生气。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笑。
    还笑得这么夸张!
    笑声渐渐平息,君渊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在花玥身上。那双眼眸里,还带著一丝笑过之后的余韵,以及一抹极难察觉的、因她这股莽撞的直率劲头而生出的怀念。
    上一个敢这么问他的,还是花知霜。
    那时候,她为了给自己的师兄撑场子,也是这般理直气壮地跑到他面前,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结果就是,那倒霉的师兄被他揍得很惨。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个明媚又护短的女子,有一些不一样的心思。所以下手特別狠吧。
    大概是他们所谓的吃醋了。
    好像那个倒霉的师兄就是纪无尘来著?
    他只记得阿霜那个时候可爱的紧,她师兄什么模样倒是忘了个彻底。
    君渊收敛了笑意,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问我,和他比,谁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个问题,如果是你祖父,他大概会告诉你,剑道修行,並无绝对的高下之分。”
    祖父?
    花玥心头一跳,君渊前辈认识沈青蚨的爹?
    她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君渊继续用那种陈述的口吻说道:“不过,我会告诉你还有后半句。”
    “对我而言,剑无高下,人有生死。”
    “他的剑,过於柔弱。”君渊的评价轻描淡写,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算不上剑。”
    花玥的呼吸猛地一窒。
    算不上剑?
    在她眼中,纪无尘那御剑凌空、威压全场的姿態,已是仙人手段,是她需要仰望的存在。可是在君渊口中,连被称为“剑”的资格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不同维度的存在!
    不等花玥从这答案中回过神来,君渊抬起了右手。
    他只是轻轻地对著对面那堵斑驳的青石墙壁,隨意地屈指一弹。
    “嗡——”
    一声轻响,对面的墙壁上光影浮动,空气中的尘埃与光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重塑。
    眨眼之间,墙壁上竟清晰地演化出了纪无尘的剑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与之前在叶家別院所见的別无二致,甚至连那股清冷凛冽的剑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这……这是什么手段?凭空演化他人的剑招?
    这可是別人悟了百年的剑道啊!
    需要对剑的理解达到何等恐怖的境界,才能做到这样。
    “他的剑,是术。”
    君渊淡淡评价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有第二个动作。
    那面墙壁上,原本凌厉无匹的剑影,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拂过,没有任何剧烈的碰撞,没有任何灵力的爆鸣,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崩溃了。
    剑影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光斑,最后彻底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凝聚到湮灭,不过弹指之间。
    君渊这才缓缓吐出后半句话:
    “而我的剑……是道。”
    花玥呆呆地看著那面恢復了原样的墙壁,又看看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她本以为纪无尘是剑道奇才,他们相差不会太大。
    之前在叶家感受到的憋屈、对强权的愤恨、面对纪无尘时的无力感……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什么都不是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来,力量可以达到这种地步。
    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今天在叶家的局面会不会有所不同?
    自己就可以不必这么无助。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渴望,从她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她需要力量!
    她需要这种可以无视规则、制定规则的力量!
    花玥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燃烧著斗志和渴望。
    “君前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请您教我剑道!”
    君渊静静地注视著她,视线在她那张与花知霜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眸光微动。
    他缓缓点头。
    “当然。”
    他答应得乾脆利落,让花玥的心臟狂喜地漏跳了一拍。
    然而,他隨即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回了严肃。
    “但我的剑道,源於执念。”
    “並非寻常的执念,而是……斩不断、放不下,只能背负著前行之物。它会隨著你的剑意愈发精深,而在你心中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君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最终,它可能化为你的心魔,吞噬你的一切。也可能……成为你剑锋最深处的那一点『不灭之光』。”
    他凝视著花玥,一字一顿地问道。
    “此道,並非坦途。它不会让你放下仇恨与痛苦,只会让你將其执握得更深。它教你斩尽外物,却可能让你心中的执念如附骨之疽,永世纠缠。”
    “花玥。”君渊郑重地喊出她的名字,“即便如此,你也要学吗?”
    巷子里的风,再次吹起。
    花玥迎著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眸,没有半分犹豫。
    放下?
    她为什么要放下!
    “我的执念,”花玥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就是想要保护对我重要的人。”
    “为此,我可以接受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