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穿了 你选 回答

    竹影居落坐在行宫的最南边,远离其他宫院,虽然日常都有打扫,但这次並没有人居住。
    江明棠到竹影居时,隱藏在云层里的雨水,慢慢地落了下来。
    她抬步进去,关上了门。
    居室之中,昏黄的灯火摇曳。
    祁晏清站在窗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玄色外袍。
    大抵是之前病了的缘故,那件袍子又宽大,衬得他有些清瘦。
    整个人的脸色,苍白而又疲倦。
    与白日的可怜不同,此时的祁晏清眸色平静到了极点。
    他清淡开口:“江明棠,你来了。”
    “嗯。”
    听著窗外的嘀嗒之声,他语气里多了些悵然:“下雨了啊。”
    “是。”
    祁晏清没有回头:“江明棠,你知道吗?我最討厌下雨天。”
    她问:“为什么?”
    “因为一到下雨天,京中总有些蠢货,说要赏雨听风,抒发愁绪,非邀约我出门参加诗会。”
    说起这个,他皱了皱眉:“古语有言,君子当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那时我尚且年幼,念著礼数跟交情,每次都去。”
    “结果衣袍总是被打湿,靴子也沾染泥泞,气的我不知扔了多少件衣鞋。”
    “所以,我討厌雨天。”
    江明棠笑了笑,在桌边坐下:“你这个理由,倒是很有趣。”
    他也笑了:“是吧,后来我长大了,挨个给那群人送了绝交信,就没人来烦我了。”
    “我再也不用在雨天出门参加诗会,终於可以做一个独自清高的君子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祁晏清终於转过身来了。
    他的眼神像是两口乾涸的枯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消失殆尽。
    沉默著看了她一会儿后,祁晏清忽地开口,语气温和的不像话。
    “江明棠,你给我的那身衣服,我穿了。”
    江明棠抬眸看去。
    祁晏清缓缓扯下了身上的外袍,任由它坠落在地,露出里袍。
    上身是几乎透明的半短浅纱,紧紧束在他身上,可以清晰地看见肌肤的轮廓与质色,胸膛处是鏤空的。
    下裤不算长,但用的是绸纱,不似上身那么透明,好歹是遮住了些。
    腰腹上更是只有两根系带交错,什么也遮掩不了。
    那系带上,还有小小的铃鐺。
    这根本就不算一件衣服。
    时下男子但凡不是奴籍,都会在最大限度內,穿得端正些。
    只有那些沦为玩物的贱籍小倌儿,在以色侍人时,才会这么穿。
    可眼下穿上它的,是靖国公府世子。
    烛光下,祁晏清的面色十分平静,完全没有被折辱的羞耻。
    他问江明棠:“我穿这个,好看吗?”
    她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了他面前,指节轻轻拂过他的胸膛,乃至腰腹。
    察觉到瞬间绷紧的躯体,江明棠点了点头:“好看。”
    在轻颤的呼吸声中,察觉到她要脱去那层近乎於无的薄纱,祁晏清抓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坐到桌边。
    待她重新坐下后,他唤著她的名字:“江明棠。”
    “我知道,你给我这身衣服,是在提醒我,只有放下傲气,像个小倌儿一样取悦你,我才能得到你的青睞。”
    “我愿意为你穿上它,我愿意放下自尊,用这种方式来取悦你。”
    “可我还是不愿意,跟別人分享你,看著你在他们怀里纵欢。”
    “但我知道,我没资格阻止,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祁晏清说著,在矮桌边跪坐下来,从桌上的小瓷瓶里,倒了杯清露。
    他指著它:“忘川饮,剧毒。”
    而后,拿出了一封信。
    “遗书,我的,里面已经写明是自尽,与任何人无关。”
    江明棠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沉。
    祁晏清的声音平淡得,好似在说晚饭吃了什么一样,根本不像提起了涉及自己的生死大事。
    他语气轻轻:“你选他们,我就去死。”
    “你选我,我才能活。”
    “江明棠,我已经给出了答案,现在该你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祁晏清看向她的目光,如同冷幽的鬼火一般。
    他看上去异常平静,可他的內心,在痛苦扭曲,尖叫嘶吼。
    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再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江明棠的沉默,如同炙火,烤过他的每寸筋脉,令他所有的情感沸腾奔涌。
    良久,他终於听见了她的回答。
    “祁晏清,我不会放弃他们的。”
    这句话,落下了最终判决。
    祁晏清眸中残留的那点希冀,彻底熄灭。
    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意,让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去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自嘲与瞭然
    这个结果祁晏清並不意外,他早就输无可输了。
    他用尚在颤抖的手,端起了那杯清露,朝她敬了敬:“那么,在下祝你万事遂心,一帆风顺,来生不见。”
    祁晏清闭上了眼睛,泪盈於睫,唇边却还带著笑。
    他就说吧。
    红尘是万万不能入的。
    因为喜欢上一个人,真的会死。
    冰凉的瓷口贴在唇上,正要饮尽剧毒时,在一片寂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祁晏清顿在了原地,睁开了眼睛。
    幽暗的灯烛下,江明棠握著他的手腕,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祁晏清,我不会放弃他们。”
    他怔然地看著她,將那杯清露从他手中取下,又拿了一个杯子,倒出一半。
    “可同样的,我也不会放弃你。”
    江明棠端起那半杯忘川饮:“你问我选谁,那好,我现在认真地告诉你,我做不出选择。”
    “但是你活,我就活。”
    “你死,我陪你一起。”
    “这样,够了吗?”
    说著,她竟还与他碰杯。
    瓷片相碰的清脆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祁晏清那早就如同枯木的心,星火渐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却又在下一刻奔涌往上,聚於脑中。
    他开始颤抖,耳边似有轰鸣,被压抑久了的痛楚,在这一刻全部冒了出来,刺得他將要扭曲。
    祁晏清竭力说服自己:“你不会的。”
    她不会的。
    她亲近別的男人,漠视他的痛苦。
    这样的人,怎么会陪著他去死呢。
    江明棠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將杯口放到唇边,仰头饮下,证明给他看。
    几乎是同一瞬间,祁晏清动了。
    他像是一头暴起的困兽,猛然將她手中的茶杯夺过,狠狠砸在了门边。
    杯中清露尽洒,祁晏清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江明棠生疼。
    但她眸中的笑意,却好似在说:“看吧,我真的会。”
    祁晏清死死地盯著她,像溺水的人,终於看到了浮板。
    泪水毫无徵兆落下,他眼底猩红,爱恨,怨怒,惊惧交织在一块,最终化作了某种凶狠的坚决。
    从前的平静被尽数打碎,祁晏清的眼神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江明棠,你说!”
    他声音嘶哑破碎:“你之前是装的!你很在乎我!你捨不得我!”
    “你不会再漠视我!比起他们,你永远都更喜欢我!”
    “你说啊!”
    那堪称崩溃的嘶吼与哭声,与窗外渐大的雨声重叠,最后化作祈求。
    “江明棠,说啊……”
    祁晏清跪在她身前,泣不成声。
    他好痛啊。
    痛得像要死了。
    江明棠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用温柔的眼神,安抚他的情绪。
    而后,她在他唇上落了下一吻。
    望著那双漂亮却又破碎的眼神,江明棠一字一顿地开口。
    “祁晏清,我是爱你的。”
    “而且,我永远爱你。”
    祁晏清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要的是喜欢,但她说的是爱。
    所有暴走的情绪,在爱这个字眼面前,轰然倒塌。
    他猛地扑了上去,带著近乎掠夺的力道,狠狠咬上了她的唇!
    滚烫的,混乱的,带著咸涩泪水的吻,缠绵不休。
    到最后,甚至於带了些血腥味。
    昏黄的烛光下,两个人相拥纠缠,从地上,桌上,再跌入榻中。
    雨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唯一能听见的,是床板剧烈摇动的吱呀声,与铃鐺的轻响。
    还有带著啜泣的狠声,与温柔的回应。
    “江明棠,我討厌你。”
    “我知道。”
    “江明棠,我恨你。”
    “我知道。”
    最后,化作一句又一句重复的告白。
    “江明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