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七人成虎

    她没说下去,但陈渊非常懂。
    有些人,生来就在这个位置,没得选。
    就像他,生来就是赵王的儿子,大长公主的儿子,註定要捲入这场漩涡。
    “殿下。”陈渊缓缓道,“臣虽然愚钝,但有一句话想说。”
    “说。”
    “权力是毒药,但也是解药。”
    “没有权力,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殿下这些年,若不是手握大权,恐怕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大长公主看著他,眼中泛起泪光:“你...你很像你父亲。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陈渊的肩膀:“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陈渊躬身退出。
    走出后殿时,雪已经小了,但风更大了,吹得宫灯摇晃不定。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渊没有回偏殿,而是走到永寿宫的院子里。
    雪地上留下他一串脚印,很深,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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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將是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关键一天。
    七人辅政,权力制衡,看似稳妥,实则暗藏杀机。
    那七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大长公主身边,护卫她的安全,也护卫这场权力的平衡。
    这不容易。
    但他会去做。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瑾走过来,手里拿著披风:“渊哥,天冷。”
    陈渊接过披风:“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陈瑾说,“今天宫里发生太多事了...皇上驾崩,曹吉祥自尽,太子移宫...我心里乱。”
    “慢慢就习惯了。”陈渊说,“这宫里,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渊哥。”陈瑾看著他,“你说...我们能贏吗?”
    陈渊笑了,“什么是贏?扳倒曹吉祥算贏吗?辅政大臣名单上有自己人算贏吗?还是说...要坐到那个位置才算贏?”
    陈瑾愣住了。
    陈渊拍拍他的肩:“陈瑾,记住,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贏家。今天贏的人,明天可能就输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那...我们的仇呢?陈家的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陈渊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朝局,让大明不乱。如果大明乱了,就算报了仇,又有什么意义?”
    陈瑾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兄弟俩站在雪地里,看著夜空。
    雪停了,云散了,露出一轮冷月。
    月光清冷,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幽蓝的光。
    很美,也很冷。
    就像这权力,诱人,也伤人。
    但总有人,前赴后继。
    因为,这就是人间。
    腊月十八,辰时。
    奉天殿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百官縞素,面北而跪,为大行皇帝举哀。
    哭声震天,但人人都竖著耳朵——今天的治丧会议,才是重头戏。
    哀仪过后,七位辅政大臣留在殿中,其余官员退去。
    殿门关闭,侍卫退出十步外,只留陈渊带一队锦衣卫守在门口——这是大长公主的特许。
    殿內,七人分坐。
    上首是大长公主,左右各三把椅子。左首第一是內阁首辅杨荣,年过六旬,鬚髮皆白,但眼睛很亮;第二是兵部尚书王驥,五十多岁,面容刚毅,是永乐朝老將;第三是礼部尚书胡濙,儒雅斯文,但眼神深沉。
    右首第一是英国公张辅,虽已致仕,但国公威仪仍在;第二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四十出头,精悍干练;第三是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金英,面容白净,眼观鼻鼻观心。
    七个人,七只虎。
    “开始吧。”大长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先议大行皇帝諡號、庙號。”
    胡濙作为礼部尚书,当仁不让:“臣擬了几个,请殿下和诸位大人斟酌。”他展开奏摺,“諡號『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庙號...『宣宗』。”
    殿內沉默片刻。
    “宣宗...”杨荣缓缓道,“《諡法》曰:圣善周闻曰宣。大行皇帝在位十年,仁厚爱民,这个庙號,妥帖。”
    王驥点头:“臣附议。”
    “臣附议。”张辅、刘勉、金英先后表態。
    大长公主看向胡濙:“胡尚书费心了。就按这个擬旨,昭告天下。”
    “是。”
    第一件事顺利通过,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胡濙刚坐下,杨荣就开口了:“殿下,接下来该议辅政细则了。昨日殿下提议的『七人一致』制,臣以为...有待商榷。”
    大长公主不动声色:“杨阁老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杨荣捋须,“只是觉得,政事繁杂,若每件事都要七人一致,恐怕效率低下,貽误国事。臣建议,寻常政务,可由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按旧例执行。重大事务,再交辅政会议商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他要夺回內阁的票擬权。
    大长公主笑了:“杨阁老说得对,政事繁杂,確实需要效率。但本宫想问一句:曹吉祥倒台才一天,他那些党羽还没肃清,现在就急著恢復旧例...合適吗?”
    杨荣脸色一变:“殿下这是怀疑內阁?”
    “本宫谁也不怀疑。”大长公主说,“只是提醒诸位,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七人一致制虽然效率低些,但能避免一人专权,也能集思广益。等朝局稳定了,再改不迟。”
    “可是...”
    “杨阁老。”兵部尚书王驥忽然开口,“殿下说得有理。现在朝局不稳,边关也不太平——刚收到急报,韃靼又有异动。这种时候,还是稳妥些好。”
    杨荣看了王驥一眼,眼神复杂。
    王驥是兵部尚书,掌军权,他的话,分量很重。
    “王尚书说得对。”英国公张辅慢悠悠地说,“老夫虽然致仕了,但军中那些老部下,时不时还来跟老夫嘮叨。都说现在这局面,不能再乱了。七人一致...挺好,至少谁也別想乱来。”
    这话说得更直白。
    张辅虽然退了,但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话,连王驥都要掂量。
    杨荣沉默了片刻,终於点头:“既然诸位都这么认为...那臣也无异议。”
    第一回合,大长公主胜。
    接下来议了几件琐事:大丧礼仪、新帝登基日期、大赦范围...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但陈渊在殿外听得清楚,每个人的话里都藏著机锋,每个表態都经过算计。
    这就是朝堂。
    不见血,但比战场更凶险。
    议事过半,太监奉上茶点。
    趁著这空隙,大长公主忽然问:“金公公,曹吉祥的后事...处理得如何了?”
    金英放下茶杯,躬身道:“回殿下,已经按规矩处理了。尸体已经火化,骨灰...洒了。”
    “洒了?”杨荣皱眉,“这不合规矩吧?曹吉祥毕竟曾是司礼监掌印...”
    “杨阁老。”大长公主打断他,“曹吉祥是罪人,矫詔、贪腐、陷害忠良,死有余辜。他的尸体,不配入土。金公公做得对。”
    杨荣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金英继续道:“另外,臣查了曹吉祥的住处,发现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