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情却

    陈瑾没听懂,想问,却被陈渊用眼神制止了。
    意思再简单不过:宫里的事儿,少打听。
    四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赵叔移开供桌,露出下面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铁环,他用力拉起,一条向下的阶梯出现在眼前,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下面有火把。”赵叔率先下去。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墙壁是青砖砌成,阴冷潮湿,长满苔蘚。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著泥土和朽木的气息。赵叔点燃墙上的火把,昏黄的光照亮前路。
    “这密道通到哪儿?”陈渊问。
    “北安门內,司礼监值房后面的枯井。”赵叔说,“司礼监是曹吉祥的地盘,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那口井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注意。”
    陈渊点头。
    这很合理。
    锦衣卫当年权倾朝野,在宫里留几条密道太正常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
    赵叔熄灭火把,示意噤声。
    他推开头顶的木板,探头看了看,然后招手。
    四人依次爬出,果然在一口枯井里。
    井壁有供攀爬的凹槽,他们小心地爬上去。
    井口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周围是破败的房舍,看样子是宫中废弃的建筑。
    “这里是浣衣局旧址,永乐年间就废弃了。”赵叔低声说,“往东走半里,就是大长公主居住的永寿宫。”
    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
    宫墙高大,飞檐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远处传来梆子声和更夫的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宫里的规矩,比宫外更严。
    四人贴著墙根走,避开巡逻的侍卫。
    赵叔对宫中路径极熟,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宫门前。
    门楣上掛著匾额:永寿宫。
    “到了。”赵叔说,“我去叫门,你们等著。”
    他上前,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看到赵叔,愣了一下:“赵...赵千户?”
    “李公公,是我。”赵叔拱手,“烦请通报大长公主,有要事求见。”
    李公公看了陈渊等人一眼,点点头:“等著。”
    门又关上了。
    陈渊观察四周。
    永寿宫不算大,但规制很高,殿顶覆著黄琉璃瓦,这在宫里是亲王级別的待遇。
    门前两棵古柏,积雪压枝,更显肃穆。
    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门开了。
    李公公低声道:“公主请你们进去,走侧门。”
    四人从侧门入宫,穿过迴廊,来到后殿。
    殿內温暖如春,炭火盆烧得正旺。
    大长公主朱明月坐在暖榻上,穿著常服,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参见殿下。”秦湘带头行礼。
    “免了。”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陈渊身上,“东西拿到了?”
    陈渊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李公公接过,转呈给大长公主。
    她展开信,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手在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你们...都坐吧。”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眾人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香气扑鼻,但没人有心思品。
    “王振发现了?”大长公主问。
    “发现了。”陈渊说,“我离开时,东厂已经戒严。现在恐怕在全城搜捕。”
    大长公主点点头,並不意外:“曹吉祥那个人,心思縝密,丟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顿了顿,“你们进宫,有人看见吗?”
    “应该没有。”赵叔说,“走的密道,很隱蔽。”
    “密道...”大长公主看了赵叔一眼,“赵千户,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能干。”
    赵叔躬身:“殿下过奖。当年若不是殿下求情,我早就死在詔狱了。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今日正好还报。”
    大长公主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她转向陈渊,“孩子,这封信你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陈渊沉默片刻:“很复杂。但我...理解他了。”
    这个“他”,指的是赵王朱高燧。
    大长公主眼中泛起泪光:“他是个好人,只是...生错了地方。皇家无情,偏偏他最多情。”
    她擦了擦眼角,“不说这些了。既然信拿到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听殿下的意见。”陈渊说。
    大长公主喝了口茶,缓缓道:“这封信,现在还不能公开。一旦公开,曹吉祥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而且...”她看著陈渊,“你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到那时,想杀你的人,就不止东厂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
    “等。”大长公主说,“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皇上病重,太子年幼,现在朝局不稳,不能再生波澜。等边关战事平息,等我把朝中反对势力清理乾净,到那时...”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渊却摇头:“殿下,等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东厂不会等。”陈渊说,“王振已经怀疑我的身份,这次又丟了信,他一定会疯狂反扑。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曹吉祥最近和成国公朱勇走得很近。”
    大长公主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李贤寿宴上,有人私下议论。”陈渊说,“说曹吉祥想把侄女嫁给成国公的儿子,两家联姻。”
    “朱勇...”大长公主冷笑,“那个老狐狸,一直想掌京营兵权。看来他是等不及了。”
    成国公朱勇,开国功臣朱能之后,掌中军都督府,是京营三大营名义上的统帅。
    但实际兵权被大长公主牢牢掌控,他一直心怀不满。
    如果曹吉祥和朱勇联手,那形势就危险了。
    “所以不能等。”陈渊说,“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陈渊想了想:“信不能公开,但可以让人知道,信在我们手里。曹吉祥做贼心虚,一定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就有破绽。”
    “引蛇出洞?”大长公主沉吟,“是个办法,但太冒险。曹吉祥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不好对付。”
    一直没说话的秦湘突然开口:“殿下,我有个想法。”
    “说。”
    “既然曹吉祥和成国公勾连,那我们就从成国公下手。成国公好色,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如果我们能抓住他的把柄...”
    大长公主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听说,成国公最近迷上了教坊司的一个歌妓,叫苏小小。经常偷偷去见她。如果这件事被捅出来,成国公夫人那个母老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瑾忍不住问:“成国公好色,跟他和曹吉祥勾连有什么关係?”
    秦湘笑了:“傻孩子,成国公夫人是已故英国公张辅的女儿,性格刚烈,最恨丈夫沾花惹草。如果她知道成国公在外面养女人,一定会闹。一闹,成国公就顾不上和曹吉祥勾连的事了。而且...”她看向大长公主,“英国公旧部在军中仍有影响力,如果成国公夫人站在我们这边...”
    大长公主抚掌:“好计!既能分化曹吉祥和成国公,又能拉拢英国公旧部。秦湘,你不愧是秦公公的女儿,心思縝密。”
    秦湘低头:“殿下过奖。”
    陈渊却皱眉:“计是好计,但怎么实施?我们怎么知道成国公什么时候去见那个歌妓?又怎么让成国公夫人知道?”
    赵叔突然开口:“这个...我或许能帮忙。”
    眾人都看向他。
    赵叔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以前在锦衣卫,负责监视百官。成国公那点爱好,我清楚。他通常每旬逢三、六、九日去教坊司,酉时到,亥时离开。至於成国公夫人那边...”他顿了顿,“我有个老兄弟,现在在成国公府当护院,可以递话。”
    大长公主笑了:“赵千户,你真是深藏不露。”
    赵叔挠头:“殿下別取笑我了。都是当年留下的关係,没想到还能用上。”
    计划就这么定了。
    赵叔负责安排,秦湘协助。
    大长公主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对陈渊说:“你和陈瑾先在宫里住下。永寿宫有偏殿,平时没人住,很安全。”
    “谢殿下。”
    大长公主看著陈渊,眼神复杂:“以后...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娘。”
    陈渊一愣,张了张嘴,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