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稻种

    丝绸总社的事如今也已初步走上正轨,所以陈香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府衙不远处的一处临时辟出的田地里。
    这块地不算大,准確来说更像块小花园,地里用竹竿和草蓆搭了几个简陋的棚子,棚下摆著几十个粗陶盆,盆里是新育的稻秧。
    稻秧绿油油的,长势看著不错,比旁边用本地稻种育的苗明显壮实一些,叶子也更宽厚。
    这些都是王明远在陈香没回来前,便提前安排一些老农种下去的。
    陈香此刻正蹲在一个陶盆前,手指小心地捏起一株稻秧,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著,眼神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这稻种,听你信中说是林姑娘从南洋商人手里换来的,而且南洋那边不少岛上都种此稻种。
    这两日我仔细对比过了,这稻种的確出芽快,苗也壮,秆子也硬实,按照秧苗的发育程度和稻种来看,出米率的確应该比咱们本地的要高。”
    他顿了顿,手指捻了捻稻叶,又掂了掂稻秧根部带出的那点泥土。
    “但问题也有。”陈香將稻秧小心放回盆里,直起身,看向站在一旁刚忙完公务、过来不久的王明远。
    “你看这稻种,”他转身,从一旁的袋子中捧起一小把稻种放在手心,继续说道。
    “穀粒虽然细长,壳薄,但不够饱满,尖端有点空,米质也偏硬,没什么油性,口感肯定比不上咱们本地稻。煮出来的饭,怕是要糙些,不香。”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农事,眼里只有最理性的分析和判断。
    王明远也蹲下身,学著陈香的样子捻起几颗稻种看了看,隨即点了点头。
    “眼下江南这光景,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米,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口感和卖相,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是这个理。”陈香认同的点点头,“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这稻种若真能適应江南的水土,抢种一季,便能多收不少粮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日后……或许我可以试试,还是用之前杂交水稻的法子,用这南洋稻种和咱们本地的好稻种杂交。
    看能不能取它高產、耐旱的长处,再保留咱们本地稻种的优良米质。不过,这得多花些时间。”
    “一步一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批稻种种下去,看看在咱们这儿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我让老吴头他们带著人,在城东选了块水田,等过几日苗壮了,就能移栽。”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相貌普通的汉子闪身进来,此人正是靖安司留在杭州府的一名暗卫。
    他对守在院门处的护卫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王明远面前,抱拳低声道:“大人,京城密报,八百里加急,刚到的。”
    王明远心头微微一跳。
    前两日刚收到陛下关於丝绸总社“放手去干”的硃批,此刻又来密报?
    他接过那汉子递上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小竹筒,那汉子自觉退到一旁。
    王明远快速打开火漆,抽出信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惊愕,隨即是凝重,眉头越皱越紧,握著信纸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
    陈香也早已停下手中动作在一旁看著,见他脸色变幻,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熟知王明远的性子,等閒事情绝难让他如此动容。
    於是走近两步,低声问道:“明远兄,可是……朝中对江南的政策有变?”
    王明远没说话,只是將看完的信直接递给了陈香。
    虽然靖安司的密报按理只对他一人负责,但陈香不是外人,尤其是这种关乎江南全局、甚至可能动摇根本的大事,他没必要,也不会瞒著陈香。
    陈香接过信,快速瀏览起来。
    他原本读的很快,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不漏过信中任何个细微的信息,脸色最终也渐渐化为了和王明远一样的凝重。
    信中写的事情,便是京城里刚发生的那场惊天变故。
    先太子妃李氏在宫中被人毒杀,几乎同时,先太孙萧承乾在回宫的路上,也差点被掳走、刺杀灭口……
    幸而,当时萧承煜那孩子因关心皇兄身体状况尾隨而至,见状挺身而出。
    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竟生生挡住了刺客,救下了萧承乾。
    更幸而,萧承乾本人在经歷丧母之痛和生死之险后,没有崩溃,也没有被仇恨或恐惧吞噬,反而做出了最清晰也最艰难的选择。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小事,而是足以震动朝野、影响国本的大事!
    信的最后,是靖安司根据初步审讯和线索追查得出的结论:此番京城宫变,虽未抓住最终幕后主使,但所有线索都隱隱指向了江南某些势力极深的世家大族。
    其中,甚至包括了先太子妃李氏那在江南早已式微、却仍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母族。
    这结论,让刚看完信的王明远心头寒气直冒。
    江南这些人的手,竟然能伸得那么长,那么狠!
    皇宫大內,先太子遗孤,都成了他们棋盘上可以隨意牺牲、用来搅动风云的棋子!
    王明远猛地联想到最近湖州前线孙得胜传回的消息:姑苏的裂地天王所部,最近异常安静,只是收缩兵力,加固城防,並未像之前那样时不时派出小股人马骚扰。
    当时王明远还嘱咐孙得胜稳扎稳打,小心诱敌深入。
    现在看来,对方的“安静”,恐怕不只是为了积蓄力量,更可能是为了配合京城那边的动作!
    他们在等,等京城那场“宫变”的消息发酵,等流言传遍天下,等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起事藉口!
    若是京中之事真能成,先太孙被成功策反或是掳到江南,他们完全可以打著『诛奸佞,迎皇孙,正大统』等旗號起事,就能彻底摇身一变,成为忠君爱国、为先太子復仇的“义师”,这性质可就完全就变了!
    不好幸好,事情没有朝著他们谋划的方向发展,先太孙不仅未死,更在承天门上当眾喊破了他们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