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仍需努力

    王明远提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总社会定下生丝的保底价!蚕养好了,丝繅出来,只要够格,总社就按这个价收!
    哪怕外面丝价跌到底,这个价也不变!让养蚕的人心里有底,不怕白干!”
    “领了丝回去织绸的,织好了,交回来,按绸缎的成色、花样,给工钱!手艺好,织得快,就挣得多!干得多,拿得多!”
    “总社卖了丝绸赚了钱,扣掉本钱开销,剩下的利润,会拿出一部分,反哺回来!
    奖励能养出好蚕、种出好桑的人,补贴想换好织机的人,修水渠,铺道路,让大家日子更好过!”
    “总之一句话,这丝绸生意,要带著大家一起做,赚了钱,大家一起分!不是让少数人发財,大多数人挨饿!”
    “以前那种大户兼併桑田、丝行压价盘剥、织户朝不保夕的日子,在杭州府,在我王明远治下,绝不会再让它重演!”
    这些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太多大道理,但句句戳在点子上。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小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刚才跪地的老丈颤声问:“大人……此话当真?地……真的我们自己能做主?不逼种桑?”
    “白纸黑字,明日就贴告示。”王明远看著他,语气肯定。
    “若有衙役或里正敢藉此逼迫,你们可直接来府衙敲鼓鸣冤,我亲自处置!”
    送走这些百姓后,王明远立刻下令,从府衙和各县抽调识字的吏员,组成十几个宣讲小队,带著盖了大印的布告和简单的图册,分赴各乡各村。
    把“耕种红线”、“保底收购价”、“桑蚕基金”这些新词,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话,反覆跟百姓讲清楚。
    他回到值房,立刻又给陈香写了封信。
    除了通报丝绸总社的进展,更多是商议“桑粮统筹”的具体办法。
    哪里適合集中种桑,形成桑园,便於管理、防治病虫害;哪里必须严格保护为粮田;如何引导农户在庭院、坡地等“非粮地”种植桑树,作为补充;甚至提到了从其他地方引入更耐旱、叶质更好的桑树品种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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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送出去没几日,陈香就回了信,信写得很长,里面不仅有他对桑稻间作、坡地利用的一些设想,还附了几张他凭藉记忆绘製的、江南不同土壤適合种植作物类型的简图。
    王明远看著信和图,心头一定。子先兄果然还是那个醉心农事、心思縝密的老样子。
    与此同时,宣讲也起了些效果,加上收购点確实在实打实地给钱给粮,一些胆子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蚕农和小户,开始试探著拿些生丝来卖。
    当第一批人真的用生丝换回了黄澄澄的粟米,或者几块沉甸甸的银角子,消息就像风一样传开了。
    “真的给粮!是真的!”
    “没压秤!我偷偷在心里算过,比动乱前王记丝行的收购价还高两文!”
    “王大人……好像没说假话……”
    疑虑像冰层一样,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而真正让更多人心落到肚子里的,是十天后,杭州府西城,那个由几家被查抄的豪强织坊合併、经过简单修葺后掛上“杭州府国有第一织造坊”牌子的地方。
    那里自掛牌起就每日传出的“噔噔”的织机声,而今日,则是第一次发放“计件工钱”的日子。
    林木兰带来的新式织机,和本地搜集修復的旧织机一起运转。
    招募来的织工,有原本作坊里的老师傅,也有手脚灵巧的妇人,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做学徒。
    他们按照总社下达的花样和要求织绸,每织好一匹,经验收合格,就能当场按品级领到工钱。
    不是以前那种年底结帐、还可能被东家以各种名目剋扣的工钱,是实打实的、织一匹就能拿一匹钱的现钱!
    发工钱这日,织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蒋,以前就在沈家的织坊干活,手艺是顶尖的,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他捏著手里那串比预想中多了不少的铜钱,手有点抖,抬头问发钱的帐房先生:“这……这真是给我的?没算错?”
    帐房先生笑著指了指墙上贴的工价表:“蒋师傅,您织的是上等杭绸,一匹就是这个价,白纸黑字写著呢。您手艺好,织得快,自然拿得多。”
    蒋师傅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又抬头看看墙上那清清楚楚的表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了,背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等他们自己也领到或多或少的工钱,摸著那还带著体温的铜板,心里那份长久以来的惶惑和空虚,仿佛被一点点填实了。
    原来,靠自己的手艺,真的能踏踏实实拿到该拿的钱。
    原来,王大人说的“不一样”,好像是真的。
    民心,是一点一点焐热的。
    王明远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耐心地等著,推动著。
    土豆和其他抢种的作物在田里一天一个样,虽然远谈不上茂盛,但绿色终归是染遍了视野所及的土地。
    以工代賑的工程还在继续,残破的城墙被一点点修补起来,坍塌的房屋清理了,堵塞的道路和水渠被重新疏通。
    更重要的是,走在街上,田间,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只是麻木和绝望,开始有了生气,有了细微的表情。
    甚至偶尔能听到孩子的笑闹声和大人的呵斥,那是生活重新有了烟火气的跡象。
    但王明远心里那根弦,从未真正放鬆过。
    他知道,眼前的安稳,只是杭州府及周边数县,只是江南庞大残躯上一小块刚刚止血的伤口。
    江南大部分地方,依然在流血,在溃烂。
    裂地天王的主力还盘踞在姑苏、湖州一线,太湖上还有水匪出没,更远的州府音讯不通,不知是何光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偶尔会想起前世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地,竟无比贴切。